自从那一次游乐园过后，江聆许的性格明显更开朗一些了。
没有以前那样内敛，可以偶尔和江许撒娇卖痴了。
江许摸着他的脑袋，说陆怀愚已经走了。以后应该也不回来了。
然后她就看见腿边的男少年眼睛都更明亮了几分，高高兴兴地站起来，跑去厨房穿了围裙说要做大餐庆祝讨厌鬼终于离开。
江许撑着脸看他，“你很讨厌他？”
江聆许轻轻嗯一声，犹豫着还是说了出来：“我讨厌所有，所有会霸占妈妈的东西。”
妈妈说不管他怎么样都不会讨厌他的，所以江聆许会试着和妈妈说他心里的想法。
说完了江聆许又有些慌乱，偷偷瞥一眼妈妈，见她面色如常才松了口气，脸上扬起笑容。
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他是妈妈的孩子，可以诚实地对妈妈诉说他的思绪和愿望。
所以，在确定陆怀愚真的离开后，江聆许就抱着自己的枕头，在夜晚敲响了江许的门。
“妈妈！”他微微低着头，眼眸亮晶晶的，“陆怀愚走了，我可以和你一起睡了吗！”
“……嗯？”
江许扶着门把手，有些为难，“但是你现在已经十七岁了。”
“可是我已经好久，好久好久没能和妈妈睡在一起了……”
少年垂着眼，神情低落下来，抱着枕头的手都往下滑了一下，“上一次，已经是七年前了。”
他长得好看，这副模样看着也可怜，江许溺爱惯了，仅仅犹豫一瞬，就把门全都打开了。
“那睡吧。”
江聆许眼睛一亮，笑容灿烂：“好！谢谢妈妈！妈妈真好！妈妈世界上最最最最最最好！”
江许矜持地点头应下他的夸奖，被他拉着一起上了床。
江聆许弯着腰，想要像小时候一样把自己塞进妈妈的怀抱里，可是他已经长大了，长得比妈妈还高了，妈妈不能完全把他抱住。
他抿着唇，“妈妈……要是我能变小就好了。”
不仅能被妈妈抱住，还可以回到妈妈的肚子里，就像他曾经梦里无数次幻想过的那样。
江许打了个哈欠，“然后我不小心就会一脚把你踩死。”
“才不会！”
少年笑起来，脸埋在她的肚子里蹭了蹭，“妈妈喜欢我，才不会踩死我呢！”
既然妈妈不能抱他，那就让他来抱着妈妈就好啦。
侧躺着，张大双臂，分开双腿，像是藤蔓一样，把妈妈牢牢缠绕起来，再弯着腰，用额头轻轻撞撞妈妈的脑袋。
妈妈就会撞回来，说他笨笨的。
江聆许满足地把她抱着，抱了个满怀，嗅闻着她身上尚未消散的沐浴露的气息。
“好开心，”他笑着用脑袋蹭妈妈，“好久没有和妈妈这样睡过了。”
“哦。”江许反应平淡。
他的手臂圈着她，将她身上的睡衣堆出褶皱来，手腕隔着薄薄的布料贴在她的脊骨上。
江聆许眨了眨眼，鬼使神差地抬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点在她的凸出骨头上。
“我在摸妈妈的骨头。”
“嗯。”江许闭着眼，额头抵在他的锁骨处，“我不摸你的骨头。”
“噢，那我摸妈妈的骨头可以吗？我还没有摸过。”
“哦。”
那条脊骨，埋在她的皮肉之下，起起伏伏，江聆许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向上滑到她的后颈处，又从后颈缓缓向下，停在她的尾脊骨处。
有点痒，江许无意识瑟缩一下，往他怀里埋了埋。
江聆许的动作一下僵住，他不舍地停下动作，手掌轻轻拍着妈妈的后背。
“我来哄妈妈睡觉。我给妈妈唱歌好不好？”
江许已经困了，任由他轻轻哼唱着悠扬的童谣，闭着眼睛，恍惚间想起自己还没有给他唱歌哄睡过。
电视剧里有好多大人都会唱歌哄孩子睡觉，现在她才是大人，应该是她来唱才对。
但是现在太困了，等明天，明天再哄他睡觉吧。
江许沉沉坠入梦中，江聆许的声音越来越平缓，静静抱着她，感受着怀里的身躯从温热到逐渐失去温度，最后连脉搏也停止。
原来妈妈睡觉的时候会偷懒呀。
不再去模拟人类的体温和心跳，慢慢变得冰凉。
等到第二天的时候，会不会是又慢慢地暖和起来，心跳也开始重新鲜活一下。
她会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地望着他，然后抱着他的脑袋，用柔软的唇撞在他的额头上，和他说“中午好”。
……好可爱。
江聆许想。
好喜欢。
这一晚的江聆许做梦了。
他站在妈妈的卧室里，看着妈妈盘腿坐在床上，抱着抱枕朝他招手。
江聆许上前几步，爬上床，把抱枕抽出来，换成自己躺在妈妈的腿上，抱住妈妈的腰，把脸贴在妈妈的肚子上。
“妈妈。”
“嗯。”妈妈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轻声：“你怎么自己躺上来了？”
“因为想和妈妈一直黏在一起。”
江聆许顺从内心地说出来自己的想法。
他应该会得到妈妈无奈又纵容的一声“哦”。
他都已经想象到妈妈那时候的表情了，和平常一样的面无表情，但是会眨一下眼睛，小弧度地歪一歪头，然后放纵他的黏人。
之前都是这样的。
可是，这一次，他没有得到。
妈妈扯住了他的头发，把他整个人都拽了起来。
她那张素来平淡的脸露出了一个微笑。
江聆许从没有看见妈妈笑过。
他呆呆望着她，听见她说：“贱种。谁允许你叫我妈妈了？”
“我不是你的妈妈，你没有妈妈，你就是一个没人要的孤儿贱种。你凭什么住在我的家里？你有什么资格来拥抱我？你应该——”
温馨的卧室像是崩坏的镜面一样消失了，江聆许跌坐在了地面上，恍然抬头，对上妈妈居高临下的、冷漠的、厌恶的神情。
“继续活在那栋全是鬼怪的楼房里，然后在某一天，被鬼怪吃掉手臂，划破面容，被人类按在泥土里活埋，用铁锹砸破脑袋，被无数人敲断脊骨，折断四肢，丢进江水里……”
溺水、窒息，然后沉入水底，被吞没，被腐蚀，被埋没在层层泥沙中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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