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许对于“母亲”和“孩子”的观念，其实很淡薄。
虽然江聆许称呼她为“妈妈”，江许却还是没办法真的把自己代入这个身份中。
在她的潜意识里，一个被她养着、任她揉圆搓扁的生命体，就是她的东西，是她的所有物，她想怎么样都可以。
但江许显然意识不到这一点，她自己觉得自己是一位好妈妈。
陆怀愚说，江聆许就是她的第二个毕心。
“不一样，”江许很严谨，“毕心是女生，江聆许是男生。她是假妈妈，江聆许是真孩子。”
陆怀愚掐着她的脸，一边亲她一边笑，说她是笨蛋。
一门之隔外，江聆许靠着门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脸颊埋进臂弯里。
自从陆怀愚来了之后，他就不能和妈妈一起睡觉了。
因为陆怀愚说长大了要知道保持距离，妈妈就把他赶出了房间，让他自己一个人睡觉。
江聆许讨厌陆怀愚。
他擅自闯进了妈妈和他的生活里，还把妈妈给霸占了。
但是他觉得陆怀愚说的又很有道理。
他不能因为自己而让妈妈受委屈。
要让妈妈过得很好，在过得更好的同时，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什么五楼的鬼，什么商场的鬼，什么陆怀愚，都不在，都要把他们赶出妈妈的心里。
只留下妈妈和他就好了。
要怎么这才做到呢？
不知道。
或许再多读一点书，他就能知道了。
江聆许在陆怀愚的安排之下，进入了一所人类的小学读书。
他学习了很多鬼老师不会教他的东西，例如文学，例如数理，例如道德廉耻。
不知道学这些有什么用，但是如果他考试考了好成绩，妈妈就会夸他。
江聆许便像从前一样努力的和老师们学习。
他向来聪明，一点就通，尽管缺席了数年的教育，也进步得很快。
妈妈说如果需要辅导作业就去找陆怀愚。
“不可以找妈妈吗？”
“不。”她才没有那个耐心呢。
江聆许趴在她的肩膀上，小手轻轻摸了摸江许脖子上的一点红印子，“妈妈，这里的虫子好多，你总是被咬。”
“不是虫子，鬼不会被虫子咬。”
“嗯？”
江聆许疑惑地用脸颊蹭了蹭她的脖子，“那是什么？”
是吻痕，陆怀愚留下的，鬼是不会有吻痕的，但是无奈陆怀愚每次做过之后都若有所思地摸着她的脸，什么都没说，看着却有些低落。
“你怎么了？”江许戳他。
“不能在你身上留下标记了，”陆怀愚的指尖点了点她的后颈，“从前还能用信息素包着你，现在别说标记了，就连一个吻痕都留不下。”
江许捧着他的脸，摸摸他的眉毛，又摸摸他的唇，被他张开嘴咬住了指尖。
“你求求我，”江许抬了抬下巴，“我就留下。”
陆怀愚求了，跪在她腿间求的，还使坏地挠她痒痒，把江许逗笑了，才去找系统学了怎么把印记留下来。
[只要鬼力越来越强大，就能越来越像人类，也就能像人类一样留下吻痕。]
于是江许便成天拽着陆怀愚到处捉鬼，捉着捉着把自己捉成了小有名气的天师。
江许伪装得好，神智逻辑都很清明，他们辨认不出江许是鬼，都喊她“江天师”“江大师”，给她奉上丰厚的报酬。
找上门来要捉鬼的人多了，江许的实力进步得很快，她也渐渐能够模拟出人的体温了。
缩在她暖融融的怀抱里，能听到她平稳的心跳声。
江聆许依恋地抱着她的腰，没能得到江许的正面回答，她只说：“我不知道要不要和你说，你问陆怀愚去吧。”
又是陆怀愚。
为什么他总出现在妈妈的口中，妈妈这么喜欢他吗？为什么？
有时候江许带他一起出去玩，走在路上，走进店里，去客户家里，会有人笑着说他们一家三口真幸福啊。
幸福，什么是幸福。
字典上说，这是一种持续时间较长、对生活保持着正向愉悦的心情和体会。
是被妈妈牵着手，是被妈妈摸摸脑袋，是趴在妈妈的怀里，听她说“好乖好乖，江聆许是世界上最乖的小孩”。
如果没有陆怀愚，江聆许相信他会更加幸福。
他当然不会去找陆怀愚问问题，于是这个问题便一直藏在了他的心里，直到上了初中。
江聆许学到了“繁衍与生育”。
他是从妈妈的肚子里出来的。
他曾经是和妈妈血肉相连的肉体，从一颗细小的卵，到一具完整的躯体，始终藏在妈妈柔软的肚子里，躺在妈妈的子宫中，直到他越长越大，才从妈妈的身体里出来。
江聆许没有这个记忆，但是，他想，一定很幸福吧。
被妈妈的血和肉包裹着保护着，和她负距离地贴近着，世界上再没有人比他们更亲近。
“喜欢。”江聆许道，“我喜欢以前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
他拿着被他翻开的生物书，趴在江许的肚子上，没有看到江许欲言又止的神情。
“……你喜欢这个？”
“嗯。”江聆许点头。
可是他根本就没有过这个时候，他哪里来的喜欢？
他就是被世界意识用天地间的气凝聚起来的、无母无父的生灵。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并不算一个人类。
不过她都认他当小孩了，就当是她生的吧，否认了他肯定又要伤心。
这小孩可容易伤心了，而且还伤心得不声不响的，怪让人心疼。
江许摸着他长到肩膀的头发，听见他低声问：“妈妈……你把我生出来后，去了哪里？”
为什么在他的七岁之前，都没有见到她。
“我在……拯救小可怜？”江许不知道这个位面的时间流速，只能猜测着，“在和仇人复仇？在游戏里当NPC？在打比赛？”
“妈妈好厉害，妈妈可以做这么多事情。”
“嗯，”江许矜持点头，“你也是。”
江聆许小小笑起来，抱着江许的腰，又把脸埋进她的肚子里。
“妈妈……”他的声音有些闷。
“嗯？”
“好想，回到妈妈的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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