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二十五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才刚过惊蛰，洛阳城外的柳树就已抽了新芽，护城河边的迎春花黄灿灿地开了一片。
华林苑内，六岁的皇孙袁澈正蹲在池塘边，小手托着腮帮子，盯着水面上游来游去的锦鲤出神。小家伙生得眉清目秀，那双眼睛尤其像他祖父泰安帝——沉静中透着聪慧。
“澈儿，看什么呢？”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袁澈回头，见是父亲太子袁睿，忙起身行礼：“父亲。孩儿在看鱼——它们为什么总是成群结队地游？”
袁睿笑着蹲下身，与儿子平视：“因为它们在一起才安全。你看，若有一条鱼落了单，容易被水鸟叼走。”
“就像人一样吗？”袁澈歪着头，“太傅说，君王要和百姓在一起，不能离群独处。”
袁睿微微一怔，没想到儿子能联想到这层。他正待细问，内侍匆匆走来：“殿下，陛下传召，让您带着小殿下一同去南书房。”
父子俩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疑惑。南书房是泰安帝日常批阅奏章的地方，寻常不召见孩童。
南书房内，泰安帝刚批完一摞奏章，正站在窗前活动筋骨。见孙儿进来，他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澈儿，到祖父这儿来。”
袁澈规规矩矩地行过礼，才迈着小步走过去。泰安帝牵起他的小手，走到书案前。案上摊开着一卷崭新的书稿，墨香犹存。
“认得这些字吗？”泰安帝指着书稿上的标题问道。
袁澈仔细辨认，一字一顿念道：“帝、范、初、章。”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好奇，“祖父，这是什么书？”
“这是祖父为你写的书。”泰安帝抚着孙儿的头，声音温和却郑重，“从今日起，祖父要亲自教你读书。”
此言一出，不仅袁澈睁大了眼睛，连侍立一旁的袁睿都吃了一惊。太子启蒙时，泰安帝虽也过问，但主要是由太傅教导。如今竟要亲自为皇孙启蒙，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泰安帝似是看出儿子的疑惑，缓缓道：“睿儿，你还记得你曾祖父世祖武皇帝，是如何为你父皇启蒙的吗？”
袁睿躬身道：“儿臣记得。曾祖父当年亲自教导父皇，讲的是《韩非子》《孙子兵法》，还有他老人家自己的用兵心得。”
“不错。”泰安帝目光深远，“世祖开国，马上得天下，故教子孙以谋略兵法。你祖父仁宗守成，教朕以仁政爱民。如今朕在位二十五年，四海承平，盛世已现。澈儿这一代要学的，既不是开疆拓土的霸道，也不仅是守成安民的仁道，而是……如何让这盛世绵延。”
他拿起案上的书稿：“这《帝范》初章，是朕二十五年治国所悟。今日起，朕要一字一句教给澈儿。”
袁睿心中震动，深深一揖：“儿臣代澈儿谢父皇厚爱。”
泰安帝摆摆手，让内侍搬来一张特制的小书案，放在自己的大书案旁边。又取来一套小小的文房四宝——笔是特制的短杆羊毫，墨是加了香料的儿童墨锭，纸是裁剪成巴掌大的“泰安纸”，就连砚台都是白玉雕成的小乌龟形状，憨态可掬。
袁澈看着这些精巧的文具，眼睛亮晶晶的，但规矩地没有伸手去摸。泰安帝看在眼里，心中暗暗赞许：这孩子，沉得住气。
“今日第一课，只学四个字。”泰安帝铺开纸，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端端正正的四个楷字：民、为、邦、本。
“来，跟祖父念：民——为——邦——本。”
“民——为——邦——本。”袁澈奶声奶气地跟着念，小模样认真极了。
泰安帝放下笔，将孙儿抱到膝上：“澈儿，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袁澈想了想：“是不是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
“对，也不全对。”泰安帝指着那个“民”字，“你看这个字，像什么？”
小家伙盯着看了半晌，摇摇头。泰安帝便拿起他的手，在纸上比划：“这‘民’字，古时候是这样写的——”他在旁边写了个篆书的“民”，“像不像一个人被刺瞎了眼睛？”
袁澈吓了一跳：“为、为什么要把人的眼睛刺瞎？”
“因为很久很久以前，有些人把百姓当成奴隶、牲口，不让他们看见真相，不让他们明白道理。”泰安帝的声音沉静，“但世祖武皇帝说，这样不对。百姓有眼睛，就该让他们看清是非；百姓有头脑，就该让他们明白事理。所以世祖废除了许多苛政，让你曾祖父仁宗广设学堂，让你父亲和朕轻徭薄赋。这个‘民’字，就这样从被刺瞎眼睛的奴隶，变成了国家的主人。”
六岁的孩子听得似懂非懂，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萌芽。
泰安帝继续讲解：“‘为’是作为，‘邦’是国家，‘本’是根本。连起来就是说，把百姓当作国家的根本来对待，是一切作为的起点。澈儿，你将来若是……若是要治理国家，第一个要记住的就是这四个字。”
窗外春光正好，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这一老一少身上。袁睿站在一旁，看着父亲耐心教导儿子的模样，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祖父仁宗也是这样，把他抱在膝上，指着舆图讲解山川形势。时光仿佛重叠，一代又一代的传承，就在这寻常又不寻常的春日里悄然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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