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老犟这话一说，罗老九心里踏实了。
他能这么说，那就是相信罗老九和大和尚，两人十有八九能留下了。
唐老犟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摇头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外人觉得我日子老好了，那是他们不了解我家的情况。”
罗老九点点头：“跟我们唠唠呗。”
“我老伴儿走的早，也没个说话的人，哎呀，我这脾气也不好——”
“老哥，有啥话可以跟我们说。”
“你们可不能出去瞎说啊。”
罗老九摆摆手：“我们又不是本地人，过两天办完事儿就走了，跟谁说去？”
“好，那我跟你们说说这三个儿子吧。老大在齐齐哈尔做生意，十年没回家了，逢年过节也是派人送点儿钱回来，不理我，就跟断绝关系一样。”
“为啥呀？”
唐老犟又点上一支烟，抹抹眼泪说：“怪我，我太犟了。当年他想到奉天读书，我不同意，让他做生意。当时我寻思着，以后家里这生意，就交给他了。”
“也没错啊，子承父业，你好好说说，他能理解，咋还闹到断绝关系了？”
“我寻思着，自己都是从讨饭开始的，不也混这么好了？就没给他本钱，让他自己到外面，想办法把生意做起来。”
大和尚一愣：“一文钱都不给啊？”
“一文钱都没给，他欠一屁股债，差点儿被人打死，我也没给钱。孩子嘛，总要历练历练，我就是从讨饭过来的——”
“刚才我还想说，你这儿子真没良心，这会儿挺理解他的。唐老爷子，那毕竟是亲儿子，你就一点儿都不心疼？”
唐老犟抬起头：“咋能不心疼？我们爷俩儿都一个脾气，太犟了。”
罗老九低声问：“那老二老三呢，咋回事儿？”
“老二一直在我身边，这个兔崽子脑子不好使，还特别抠，生意越做越不好，整天跟我闹别扭，废物。老三现在混好了，当大官儿，一回来就教训我，让我别给他惹事儿，别给他丢人。扯什么犊子，他成我爹了？”
大和尚憋着笑，拍拍唐老犟的肩膀：“别生气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罗老九算是明白了，笑着说：“你不想过大寿，一是怕老大不回来，别人说三道四，二是怕老三回来，又唠叨你，教训你，对不？”
唐老犟点点头：“道长，你能理解我吧？”
“理解，很理解。”
刚说到这里，外面传来唐老二的声音：“爹？”
“滚。”
“不是，爹，你先听我说。”
“说完赶紧滚。”
“日本人想见两位高人。”
唐老犟站了起来：“现在见？”
“对，说是问几句话。”
“那行，你请日本人过来吧。”
说着，唐老犟把椅子挪开，起身打开了门。
罗老九问：“啥日本人啊？”
“这不是老三要回来了嘛，提前来了两个日本人，说是要调查有没有人想害老三。警察局的胡局长交代了，要配合他们，别惹麻烦。两位，他们问啥就说啥。”
刚说完，两个穿灰色西装，头戴礼帽的日本人走了进来。
这两人一胖一瘦，胖子趾高气昂，瘦子进门先四处瞅了瞅，谨慎小心。
唐老犟上前说：“这两位是我请来的客人，胡道长，三通大师。”
胖特务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一下罗老九和大和尚，转身坐下，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笔记本。
“证件先拿出来。”
两人赶紧把兜里的证件掏出来，递了上去。
胖特务接过来，仔细看看，在笔记本上写了一阵子，才还给罗老九。
唐老犟在旁边说：“两位太君，他们是出家人，慈悲为怀，给我看病的，是良民。”
胖特务瞥了他一眼：“有病去医院，把来历不明的人叫到家里，唐科长如果出事了，你负责吗？”
“老三不是还没回来呢嘛。”
“怎么，你是想阻挠我们办公吗？”
唐老犟赶紧摇头：“没有，我就是解释一下。”
“我没有让你解释。”
唐老犟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胖特务说：“你们两个，把手伸出来。”
罗老九和大和尚把手掌伸出来，胖特务瞅了瞅，又回头看了一眼瘦特务。
瘦特务弯下腰，摸了摸罗老九的手，忽然问：“打过枪吗？”
罗老九指指桌上的桃木剑：“没打过枪，经常练剑。”
瘦特务点点头，又问大和尚：“你打过枪吗？”
“没打过枪。”
“我看着不太像，你这手掌，也不像是干农活的。”
大和尚一听，转身啪的一掌拍在桌子上，桌子上立刻出现一道裂纹，他笑着说：“我是武僧。”
两个特务瞬间愣住了，都把手伸到腰间，罗老九赶紧解释：“和尚要练功夫！”
大和尚又来了个“白鹤亮翅”，瘦特务这才点点头：“会功夫的和尚，嗯，怪不得。”
说着，他低头在胖特务耳边说了几句，胖特务问：“唐老先生，他们要来几次？”
罗老九偷偷在背后比了个“三”，唐老犟一看，立刻说：“我这是有大病，怎么说不得仨月才能好？”
“三个月？你是得了要死的病吗？”
罗老九赶紧解释：“不用仨月，三天就行。”
胖特务点点头：“好，我提前告诉你们，不准随便走动，不准乱打听事情。”
“能做法事不？”
“可以。”
唐老犟点点头：“那就好。”
两个特务站起身，又把罗老九和大和尚上下打量一番，这才转身离开了。
唐老犟趴在门缝看了片刻，咣当一声把门关严，回头一拍桌子：“这两个瘪犊子玩意儿，仗势欺人！我家，这是我家，我还得看他们脸色？胡道长，你瞅瞅，老三还没来呢，先弄两个日本人来膈应我，他要是来了，我不得气死！”
罗老九赶紧扶着他坐下：“消消气儿，咱不能和日本人生气，不值得。”
“两位，你们说，就这个样子，我还怎么办大寿？”
罗老九忙说：“老爷子，日本人是不是住在你家里了？”
“就在后院。”
“人家都住在你家里了，那就是来办差的。这个大寿，你说不过就不过了？你家老三不回来，日本人这几天是不是白忙活了？他们能答应吗？”
唐老犟又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活够了，我真是活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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