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的指尖还沾着李阳额角渗出的冷汗，掌心官印裂纹未愈，阴德值仍在缓慢流失。他正欲取出一张镇魂符压在李阳胸口，地面忽然发出低沉的震颤，像是有东西从极深处爬上来。
黑雾自血阵中央翻涌而出，顺着铜管蔓延，瞬间笼罩整片空间。范无救猛地抬头，哭丧棒横扫一圈，黑气凝成弧形屏障。可那雾并不散去，反而越聚越浓，渐渐勾勒出一个人影——长发披肩，素色旗袍，赤足踏地，正是陈昭记忆里母亲最后的模样。
她缓缓睁眼，目光空洞却直直锁住陈昭。下一瞬，她已扑至身前，双手掐上他的脖颈。力道极大，仿佛要将十年积怨全数倾泻。陈昭喉咙一紧，呼吸被死死扼住，双脚离地半寸，后背撞上墙壁。
“为什么不救我？”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又重重砸进耳膜，“你明明看见了……为什么不动？”
陈昭双臂挣扎，手指抠住她手腕，却发现触感虚幻如烟。他张口想答，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喘息。官印在识海剧烈震颤，系统警报接连响起：“阴德值急速流失！检测到高浓度执念侵蚀！当前值：2.3万——1.8万——1.1万——”
手机屏幕猛然亮起，钟馗的脸浮现其上，虬髯炸动：“蠢货！那是执念化身！她在吸你的阴德值！斩她！快斩她！”
范无救一步跨前，哭丧棒点地，黑气缠绕而上，试图将幻影与陈昭分离。可那黑雾竟如活物般反卷，将黑气吞噬，连哭丧棒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殿下！”范无救声音低沉，“她的根在你心里！你不斩执念，谁都救不了你！”
陈昭眼瞳泛灰，视线模糊了一瞬。他看见十岁那夜的老宅，看见母亲跪在堂屋中央，身后站着三个模糊黑影。他站在门边，手里攥着铜钱串，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喊不出。那一晚，他眼睁睁看着母亲倒下，头颅歪向一侧，嘴角流血，眼睛还望着他。
而现在，那只掐着他脖子的手，和当年垂落的手，一模一样。
“娘……”他艰难开口，声音破碎，“我试过……我真的试过……”
幻影动作微顿，脸上浮现出一丝悲悯，随即又扭曲成怨恨：“那你现在还在等什么？陪我走吧……这世界太冷了，只有你在，我才不算孤魂。”
她另一只手抚上陈昭的脸颊，指尖冰凉。那一瞬，他几乎想要点头。十年来，他超度亡魂，重建地府，每一步都在赎罪。可无论他走多远，那个夜晚始终如影随形。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当这张脸真的出现在眼前，他才发现，有些痛从未愈合。
官印暗金纹路几近熄灭，阴德值跌至八千以下。他感到体内阴力如沙漏般流逝，四肢发冷，意识开始漂浮。
“斩她！”钟馗怒吼，影像剧烈晃动，“你以为这是温情？这是杀局！周鸿用血阵引动你执念，就是要让你自己毁掉自己！”
陈昭猛地一震。
周鸿。
他眼角余光扫向角落，只见那人仍立于阴影之中，手中罗盘缓缓旋转，嘴角噙着冷笑。原来从一开始，对方就没打算强攻。他知道李阳是突破口，也知道李阳之后，真正的杀招是陈昭自己。
这不是战斗，是凌迟。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一瞬。左手强行结印，往生咒残篇从齿缝挤出。灰瞳微闪，官印表面裂纹中溢出最后一丝阴力，化作波纹扩散。
幻影闷哼一声，掐住他脖子的手松了半分。可就在这刹那，她眼中怨毒更盛，五指再度收紧，口中呢喃：“你连死都不怕，却不敢面对我……你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痛苦……”
陈昭喉骨咯咯作响，眼前发黑。他想反驳，可所有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他确实怕，怕回忆，怕愧疚，怕承认自己当年懦弱。可也正是这份怕，支撑他走到今天。
“我在乎……”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所以我才一直走……一直超度……一直……重建……”
话未说完，幻影突然抬手，一掌拍在他心口。一股巨力贯穿胸膛，官印轰然一震，裂纹瞬间蔓延至掌心边缘。阴德值暴跌至三千。
“那就跟我走。”她轻声说，“别再挣扎了，我们一起去黄泉尽头，好不好？”
陈昭膝盖一软，单膝跪地，右手撑住地面才没彻底倒下。他低头看着掌心官印，那枚残破官印几乎失去光泽，只剩一道微弱金线在裂缝中游走。
范无救双臂黑气暴涨，哭丧棒插入地面三寸，整个人如铁塔般挡在前方。他低声道：“殿下，撑住……你还不能闭眼。”
钟馗在屏幕上咆哮：“听着！你不是为了赎罪活着！你是为了让他们安息！你娘若真有灵，也不会要你陪葬！”
陈昭喘息粗重，额头抵着冰冷水泥地。他想起母亲生前最后一次抱他，是在他发烧那夜。她用温水浸湿毛巾敷在他额上，轻声说：“昭儿，你要好好长大，活得比我长，比所有人都长。”
那时的她，不是怨鬼，是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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