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松鹤堂。
“陆江来......失忆了?”荣家老太太手里捧着刚沏好的君山银针,刚凑到唇边,闻言动作一顿。看向下首端坐的荣善宝。
“刘大夫仔细诊过脉,又查验了他头上的伤,” 荣善宝神色平静,“他后脑曾遭受撞击,颅内有淤血未散。从医理上讲,因此导致的记忆缺失,确是可信的。”
“呵呵。” 荣家老太太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轻啜一口,任由那清润微涩的茶汤在舌尖停留片刻,才放下茶盏。
“撇开那些脉案诊断,单就你亲眼所见,你信,还是不信?”
荣善宝勾起一丝微笑,摇头,“孙女不信。”
“说说看。”
“时机太巧,伤势可控,失血虽多,却未立时毙命。他倒在我的必经之路上,手中攥着我们荣家的茶牌。这就是算准了我不会见死不救。”
“我问了他几个问题,身份、来历、为何受伤,他皆是一脸茫然痛苦,抱着头说想不起。一个真正遭受重创、记忆全失的人,面对陌生环境和陌生人的询问,该是惶恐、不安、试图抓住任何线索,他过于刻意了。”
“接下来呢?这个‘烫手山芋’,如今可是落你手里了。人是救回来了,可也等于将麻烦一并揽了进来。当时见死不救也就罢了,如今人已在府中,再推出去,便是结下死仇。
朝廷命官,身份敏感。刺杀朝廷命官是重罪,我是没想到,他们居然抓不到这小子的把柄,竟然直接买凶杀人。这要是事发......”
“祖母,孙女昨日接到外面递来的消息。据说……新任淳宁知县陆江来陆大人,已奉上命返京。按照行程推算,想必走的是水路......水面风高浪急,若是运气不好,遭遇什么意外,也是常有的事。”
“看样子,追杀他的那些人,连‘后续扫尾’都替他想好了,做得真是……天衣无缝。” 水路风浪大,失踪个把官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实在是再“合理”不过。
这陆江来身边,怕是早已危机四伏,无一可信之人,难怪他要兵行险着,以身为饵,将唯一的生机,赌在荣府身上。
“真是一只滑不溜手的小狐狸!”荣家老太太感叹:“对自己也够狠,这苦肉计,演得代价可真不小。”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荣善宝平静道,“他既敢以身为饵,将性命和‘失忆’后的自己送到我们荣家手上,所求必定极大。”
两人的脑海中同时一闪而过:卫克简杀妻案!!
此案是冤案,若能翻案,那将是临霁官场地震。这个案子栽了多少官员下去,从上到下,从巡抚到知府,再到涉案的胥吏豪强,牵连的官员恐怕只多不少,许多人将因此身败名裂,甚至人头落地。
而放眼整个临霁,敢在巡抚蒋益谦和临霁知府徐嵩的联手追杀下,冒险保下陆江来这颗“眼中钉”的,唯有根基深厚的——茶王荣氏!
而荣府也和徐嵩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绝不会将陆江来给交出去。
“他查的倒是快。”能如此快想通此中关键。并且当机立断,以命相搏,这份决断力与洞察力,确实非同一般。
荣老太太慢悠悠地道,“救命之恩,自当舍生忘死以报。当年他对那害死他父亲的仇家都能‘以德报怨’,传为美谈。如今荣家救了他的性命,又何以报德呢?”
陆江来若想在这官场上继续走下去,这‘知恩图报’的名声,可就比什么都紧要了。倘若将来陆江来不报答荣府,他之前以德报怨的好名声可就毁的一干二净。
他一个没钱没势的穷小子,凭借自身才学与乡野传颂的美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知恩图报是他安身立命的东西,丢不得。
荣老太太则想的更多,陆江来愿意自己送上门,或许,真该让小七试试!
“将他送给小七。”
荣善宝心头一跳:“祖母……”
“小七她心思单纯,又因哑疾,与人交际本就受限,那陆江来何等人物?心思九曲玲珑,小七如何是他的对手?祖母......”
荣老太太抬手,止住她的话头,“小七年岁渐长,总不能一直这般跳脱下去。那陆江来看着是个心思深的,可对小七……总有几分不同。上次赠药,不知真心几分。若小七要是……反过来拿捏住他几分心思,于她而言也不是坏事。”
她看着荣善宝微微蹙起的眉头,“我知道你担心小七吃亏。可宝剑锋从磨砺出,小七总要学着看人。素言是好,可毕竟是童养夫,对她又千依百顺,与她的帮助不大,荣家可没有好女不二嫁的说头。包括你,哪个荣家女身边不是有好几个男人?”
“再说了,没你娘做的这糊涂事,荣家怎么会惹得一身骚。”
荣老太太没好气的拍板,“此事就这么说定了。”
荣善宝沉默地坐在下首,搁在膝上的手指收紧,思考许久后,她还是不想答应。
可荣老太太却不管她的想法,直接喊来荣筠绮将陆江来交给她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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