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死牟最后看到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在这片黑暗中行走着，步履不再沉重，反而有些轻盈。数百年的执念、嫉妒、不甘、迷茫渐渐远离，让他感到久违的轻松。
忽然，前方浮现出一片柔和的白光，一个身影从那光芒中缓缓走来。
那个身影，他追逐了数百年，嫉妒了数百年。
那个身影，是他心底最深的自卑，也是他从未真正放下的牵挂。
黑死牟停下了脚步，望着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身影，轻声说：
“缘壹……”
光芒中的继国缘壹依旧是记忆中最年轻的模样，穿着简单的衣物，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他走到黑死牟面前，停下了脚步：
“哥哥，我等你很久了。”
黑死牟怔怔地看着弟弟的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颤抖的询问：
“我做得对吗？”
缘壹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些：“当然，我一直期盼着。”
期盼着你醒悟，期盼着你归来，期盼着你能自己斩断执念。
这句话，缘壹没有说出口，但黑死牟仿佛听到了。
一股酸涩冲上黑死牟的鼻尖和眼眶：
“我到最后也没有超越你……”
“不。”缘壹轻轻摇头，打断了他的话，“你已经超越我了，哥哥。”
岩胜的嘴唇颤抖着，再也说不出话。滚烫的泪水从双眼中汹涌而出。另外四只额外的眼睛化为灰烬飘散，显露出继国岩胜的真容。
在缘壹面前他坚硬了几十年，缘壹死后他又坚硬了几百年，但这个时候他没有办法继续坚硬下去了。数百年的不甘、挣扎、痛苦与孤独，仿佛都随着这泪水消失。
缘壹安静地等待着，直到兄长的泪水稍歇，他才再次开口：“哥哥，我没办法陪你去地狱，抱歉。”
岩胜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我明白。”
两人静静地对视着，一个脸上泪痕未干，一个笑容温和。
最后仿佛心有灵犀，两人都笑了起来。
岩胜最后深深看了弟弟一眼，转过身，走向那片他该去的黑暗。
缘壹站在原地，目送着兄长渐渐融入黑暗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他在那片柔和的白光中又静静停留了片刻。
最终，他也转过身，踏入了属于他的那片光明。
……
现实之中，黑死牟的反叛与死亡其实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他最后的月之呼吸虽然没能对无惨造成致命伤害，但是确确实实让无惨动作慢了那么一秒。
短短的一秒。
对于普通人而言，一秒转瞬即逝。
但对于将源翼清和鬼王来说，这一秒的迟滞，往往就是生死之分。
在源翼清的视野中，无惨的皮肤淡化，露出了五颗大脑和七颗心脏。无惨的一切弱点，在他眼中，洞若观火。
“源之呼吸……奥义！”
嗡——！
他手中的日轮刀迸发出无比夺目的青白色光华，在夜色下格外耀眼，仿佛要撕裂这沉沉夜幕。
无惨感受到了，他惊恐地扭过头，看着那把刀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玖之型……”
鬼舞辻无惨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快的刀，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一条线，一条承载了他所有记忆的，漫长的“生命之线”。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那线上飞速闪过。
“……先生，这份药应该会有效果……”
“我想要创造十二个强大的鬼……”
“你把生命当成什么了？！”
“真是拙劣的作品……”
还有更多……
他听到那个迫近的身影口中吐出了最后两个字：
“启明。”
那条线断了。
“呃啊！！！！！！”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灼痛从他体内的各个部位同时爆发，他奔跑的动作瞬间僵硬，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所有的力量在这一刻如同被冻结了。
噗通！
他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他本能地想要驱动身体分裂，然后逃逸，这是他最终保命的底牌，可这时他才想起自己的这个能力早就被封锁了！
是珠世……
“不……不可能……”无惨第一次发出了充满惊恐的声音，他艰难地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脖子，那里正在缓缓渗出鲜血。无惨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通过这些伤口飞速流失。
他真的……要死了。
他害怕了，他回想起了千年之前，在病榻上的自己也是如现在这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步入死亡。
源翼清站在鬼舞辻无惨面前，夜风吹动着他的羽织。
无惨跪在地上，仰着头。那双梅红的竖瞳里，曾经的冰冷、漠然、高高在上全部消失了，只剩下恐惧和疑惑。
“为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为什么我努力了一千年，还是无法成为完美的生物……”
源翼清静静地看着他的丑态。夜风卷起细微的尘埃，掠过两人之间。忽然，一股悲哀涌上心头。
当然不是为了眼前这个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怪物。
这悲哀，是为那些在黑暗中熄灭的灯火，为那些甚至来不及留下名字的哭泣与呐喊，为那些本应拥有朝阳与未来的生命。
所幸……
源翼清深深地吸了一口黎明前清冷的空气，看着无惨的眼睛说：“所有被你夺走的，所有因你而破碎的……这一切，都将在今夜，在你身上，迎来终结。”
无惨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反驳，想诅咒，但他体内的生命力正在不可逆转地飞速流逝，连支撑他说话的力气都消失了。
源翼清不再给他任何机会，向前踏出一步：
“鬼舞辻无惨，你的永恒，到此为止。”
源翼清不再言语，他手腕微沉，日轮刀出鞘。
没有风声，没有雷鸣，只有一道青白色的光将那具沾染了太多罪孽的身躯吞噬。
刀光照孤月，剑色明如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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