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慕心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咧嘴大笑,也不是眯眼笑,而是嘴角弯弯的、安安静静的笑,像是在心里偷偷藏了一个秘密。
“陈江漓,”她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陈江漓耳朵一下子红了。
“这才几个糖就最好的人了,”他嘟囔着说,“你也太好收买了。”
“不是因为这个,”杨慕心摇摇头,很认真地说,“是因为你是第一个跟我玩的城里人。”
陈江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杨慕心认真的表情,突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变得很软很软,像是被夏天的太阳晒化了的糖。
“那我以后每天都给你带糖,”他说。
“每天都带?”
“每天都带。”
“那我要集好多好多糖纸了。”
“集一千张。”
“一千张太多了,一百张就够了。”
“那就一百张。”
~
时间在那个夏天过得很慢,慢到陈江漓觉得暑假永远也不会结束。
他学会了爬树。
虽然还是爬得很笨拙,但终于能爬到那棵老梧桐树的第一个树杈上。
杨慕心比他爬得高多了,坐在高高的树杈上晃着腿,从上面扔下来一朵野花,正好落在他头上。
他学会了捉鱼。
虽然还是捉不到,但至少不会把手伸进石头缝里就缩回来了。
有一次他摸到一条小鲫鱼,激动得大喊大叫,结果鱼从手里滑走了,杨慕心在溪对岸笑得直不起腰,说“你这个样子好像抓到了一条鲸鱼”。
他学会了认星星。
杨慕心的奶奶教了他们俩怎么找北极星,杨慕心又教了他。
陈江漓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画面,麦秸垛上,萤火虫在身边飞舞,杨慕心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说“你看那颗,不管走到哪里,它都在北边”。
有一天傍晚,他们坐在田埂上看日落。
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红蛋黄,慢慢沉到山的那一边,天空从橘红变成紫红再变成深蓝,像有人在水彩纸上慢慢晕开颜料。
杨慕心靠在陈江漓肩膀上,打了个哈欠。
“陈江漓,”她迷迷糊糊地说,“你回城里以后,会不会忘了我呀?”
陈江漓想了想,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吵的人。”
杨慕心哼了一声,用拳头捶了他一下,力气不大,像小猫挠人。
“你才吵,”她说,“你说话的时候,比村口的大喇叭还响。”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同时笑了出来。
笑完之后,杨慕心安静下来,小声说了一句:“你也不要忘了这个村子呀。这个村子很好的,就是有点远。”
陈江漓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山的那一边是镇,镇的那一边是县城,县城的那一边的那一边的那一边才是菱城。
他突然觉得那个距离好远好远,远到让他心里突然空了一下。
“我不会忘的,”他说。
杨慕心满意地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晚风吹过来,带着稻花的香气和泥土的味道。
陈江漓坐在那里,肩膀上靠着一个小女孩,头顶是渐暗的天空,脚下是蜿蜒的田埂。
他觉得这一刻很好,好到他想把这一刻装进口袋里带走,像杨慕心收藏那些糖纸一样,收在一个永远不会丢的地方。
~
八月三十一号,暑假的最后一天。
陈江漓没有去找杨慕心。
不是他不想去,而是他爸提前一天来接他了。二叔说下午就走,中午吃完饭收拾东西,下午两点出发。
陈江漓急得在屋里转来转去,趁大人不注意,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放在桌上,想了想又觉得不够,又掏了一把,最后把口袋里所有的糖都掏出来了,堆成一座小山。
他找了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我回城了,糖给你,明年暑假再来找你。陈江漓”
他把纸条压在糖下面,想了想又拿起来,在后面加了一句: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我说真的。”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重新压在糖下面,想了想又拿出来,把那句话划掉了,改成:
“明年再来找你。”
最后他觉得怎么写都不对,干脆不写了,直接把糖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拎着就往外跑。
“陈江漓你去哪?要走了!”二婶在后面喊。
“马上回来!”
他跑到那棵老梧桐树下,杨慕心不在。
他等了五分钟,又等了五分钟,太阳已经偏西了,蝉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
他把那袋糖放在树根旁边,用一片梧桐叶盖住,转身跑了。
坐上车的时候,他趴在车窗上往后看。
村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山坳里的一个小点,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绿色里。
陈江漓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他的眼睛有点热。
他告诉自己,明年还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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