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砸在实木桌上,那声响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大。
不是轻飘飘摔打,是实打实的、用上了全身力气、恨不得把桌子劈成两半的砸法。
“啪”的一声,整栋楼都安静了。
连中央空调的风声都像被这一下吓停了。
陈江漓站在会议桌主位,双手撑住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不狰狞,不扭曲,甚至算不上愤怒。
但眼睛不一样。
那双平时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像结了冰的湖面被人砸开一个洞,黑色的水从洞里涌出来,冷得人不敢靠近。
“谁来告诉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这份报告,谁签的字?”
没人吭声。
会议桌两侧坐着十几个人,有部门总监,有项目负责人,有法务和财务的核心骨干。
平时在各自领域呼风唤雨的人物,这会儿一个个低着头,死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好像桌上突然长了朵花。
“我问你们。”陈江漓提高了一点音量,“谁。签的。字?”
左手边第三个位置,一个男人缓缓举手。
五十出头,头发花白,失意的元老级人物,当年跟着陈奕打天下的那批人之一。
他举手时手指在抖,脸上还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的镇定。
“陈总,是我签的。但这个项目的风险评估,当时……”
“当时什么?”陈江漓的目光钉在他脸上。
对方没有躲开,但嘴唇在抖。
“当时你们给我的数据是什么?回报率多少?风险等级多少?第三方尽调谁做的?法务部有没有出意见?财务部有没有复核?”
每问一句,就有一个部门的人把头埋得更深。
问题像钉子,一根一根钉下去。
钉在桌上,钉在每个人面前,钉得整间会议室只剩下他的声音和空调的嗡鸣。
“我看了三遍这份报告。”
陈江漓站直身体,手从桌沿收回来插进裤袋,语气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比刚才暴怒还让人害怕。
“第一遍,我以为我看错了。第二遍,我以为我在做梦。第三遍,我确认了,你们不是在做事,你们是在给我挖坑。”
他把文件拿起来,翻开,一页一页念。
不是念内容,是念数字。
十几个亿的缺口,从项目预算、成本超支、供应链断裂到汇率波动,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不看稿子,所有数字都在他脑子里,像一台校准过的机器,一条一条往外吐。
每念完一条,就看一眼对应的负责人。
没人敢对视。
那些目光像激光扫过去,被扫到的人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冰天雪地里。
“这个项目,立项的时候我跟你们说过什么?”他合上文件,扫视一圈。
“我说,稳。不要快,要稳。不要大,要稳。不要好看,要稳。你们当时怎么说的?‘陈总放心,我们一定把每一个环节都盯死。’”
他冷笑了一声。
很轻,但比骂人还难听。
“盯死。你们把什么盯死了?预算盯死了?供应商盯死了?还是你们的脑子盯死了?”
没人敢接话。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大半,每个人都觉得胸闷。
陈藜枳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她看着他在会议桌那头骂人,看着他把那些数字一个一个砸出来,看着那些比她大几十岁的男人被骂得抬不起头。
没有觉得爽,也没有觉得怕。
她只是觉得,他太累了。
她站起来,走过去。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她走到陈江漓旁边,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哥。”声音不大,只有他能听到,“别生气了。”
陈江漓没看她。
目光还钉在那些人身上,胸口微微起伏。
陈藜枳的声音这次重了点。
“哥。”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那种劝他“算了”的小心翼翼,也没有替他撑腰的同仇敌忾。
她只是看着他,像从小到大看他的那样,不躲,不怕,不退。
“你骂完了吗?”她问。
他没说话。
“骂完了就让他们去改。你在这里发火,他们回去睡一觉就忘了。你把问题指出来,让他们去补,比骂一百句都管用。”
陈江漓看了她两秒。
然后把文件递给最近的那个人。
“重新做。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完整的复盘报告。谁的责任谁领,该辞退的辞退,该追责的追责。做不完的,今晚睡公司。”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转身走出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所有人同时呼出一口气,像拔掉塞子的浴缸里的水一下子放空了。
谭偲姚坐在陈藜枳旁边,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个字没说过。
她把桌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拿起来,按日期和类别排好,摞整齐,用文件夹夹住,放在会议桌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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