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漓站在落地窗前没有动。
远处那团烟柱已经散了大半，融进暮色里，只剩下边缘还隐隐透着一丝暗红色的光，像一只正在闭上的眼睛。
他把凉透的咖啡放在窗台上，转身拿起车钥匙。
“走。”他说。
刘吟霖从沙发上站起来，书从膝盖上滑落，书签掉出来，飘到地上。
她没有捡，只是看着他。“去哪？”
“老城区。”
刘吟霖没有问为什么。
她拿起外套跟上去，两个人走进电梯，数字从68开始往下跳。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钢索运转的细微声响。
陈江漓看着镜面墙壁上自己的倒影，领带系得很规整，衬衫没有褶皱，但他总觉得镜子里那个人看起来不太对劲——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不像自己。
车从地下车库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陈江漓开得很快，刘吟霖坐在副驾驶，没有看手机，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街景从繁华变成陈旧——霓虹灯越来越少，路灯越来越暗，路两边的建筑从玻璃幕墙的高楼变成了贴着白瓷砖的居民楼，再变成红砖裸露的老房子。
老城区的路窄，车开不进去。
陈江漓把车停在春晖路路口，推门下车。
空气里有一股焦糊的气味，混着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
他往里走，刘吟霖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坑洼的路面上，好几次差点崴脚。
巷口拉起了警戒线，红蓝色的警灯在夜空中旋转，把周围的一切照得一明一暗。
几辆消防车歪七扭八地停在路上，水管从车上接出来，蜿蜒着延伸进巷子深处。
穿制服的人在警戒线内来回走动，有人在喊话，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收拾设备，所有人的动作都很快。
陈江漓站在警戒线外面，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往里看。
巷子深处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到地上有很多碎砖和碎玻璃，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还有水——不知道是消防车的水还是水管爆了，地面上全是水，混着灰尘和碎屑，流到路边的时候变成了灰黑色的泥浆。
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明蹲在巷口的一辆警车旁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
制服上有灰，裤腿上溅了泥点，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被人用手胡乱扒拉过。
他没有在做什么，就是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江漓弯腰钻过警戒线。
“哎——你不能进去！”一个年轻的警察伸手拦住他。
“我找人。”陈江漓没有停步，目光越过那个警察的肩膀，落在赵明身上。
年轻警察还要拦，赵明听到了声音，抬起头来。
两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对视了一眼。
赵明的眼睛是红的，像是很久没有眨眼，眼球表面的血管都炸开了。
他看着陈江漓，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让他过来。”赵明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年轻警察让开了。
陈江漓走过去，刘吟霖跟在后面，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没有蹲下来，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赵明。
“什么情况？”他问。
赵明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攥着的东西——一部手机，屏幕碎成了蜘蛛网，边角磕掉了漆，像是从高处摔下来的。
赵明的手指扣在手机的边缘，指节泛白，拇指在碎屏幕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像是在抚摸一道不会愈合的伤口。
“小怀。”赵明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陈江漓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在上面。”赵明抬起头，往楼顶的方向看了一眼。
陈江漓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七层的老居民楼，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
天台的边缘缺了一大块，断口处歪歪扭扭的钢筋伸出来，在夜空中像几根折断的手指。
楼体的侧面有一大片被熏黑的痕迹，从楼顶一直延伸到四楼的窗户，黑色的，像是有人用巨大的毛笔在墙上甩了一笔。
“有人报了毒品交易，”赵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很远的地方捞出来，“小怀离得近，就先过来了。他给我打了电话，说在追人，让我支援。我到的时候——”
他停住了。
手指把手机攥得更紧，塑料外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上面了。”赵明抬起头，看着陈江漓，眼睛里的红血丝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然后——就炸了。”
陈江漓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膀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收紧，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刘吟霖站在他身后，看到了他耳根后面那一小片皮肤——在路灯的照射下，那片皮肤的颜色比平时白了很多，白得几乎透明。
“他人呢？”陈江漓问。
赵明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把手机翻过来，让屏幕朝下，扣在自己的膝盖上。
“送医院了，”他说，声音更低了，“两个都。”
陈江漓站在那里，目光越过赵明的头顶，落在巷子深处那片被熏黑的墙壁上。
风吹过来，带着焦糊的气味和深秋的寒意，他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哪个医院？”他问。
赵明说了医院的名字。
陈江漓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赵。”
“嗯。”
“谢了。”
赵明没有回答。
他蹲在警车旁边，手里攥着那部屏幕碎了的手机，看着陈江漓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灯光里。
刘吟霖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赵明一眼。
赵明只是低着头，盯着地上那滩灰黑色的泥浆，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往低处流，流进路边的下水道篦子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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