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知道总会有这一天,尽管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告别的场景,但当真正面对时,杨慕心还是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崩塌。
她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护士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视线开始摇晃,天花板上的灯光变成了一团刺眼的光晕。
怀里的绒线帽“啪”地掉在地上,在光洁的地砖上滚了两圈,停在护士脚边。
那抹藏青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奶奶……”杨慕心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
她猛地推开还站在面前的护士,几乎是扑进了病房。
病房里,抢救设备已经撤走大半。
奶奶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单,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布满皱纹的脸。
她的眼睛闭着,表情很安详,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一个甜美的梦。
杨慕心扑到床边,颤抖着手去握奶奶的手——那只手还保持着微微蜷曲的模样,指关节突出,皮肤松弛,布满褐色的老年斑和青色的血管。
就像每次为她缝补旧衣服时那样。
杨慕心忽然想起上周来看奶奶时,奶奶神志还清醒。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着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颗大白兔奶糖,糖纸都有些皱巴巴的了,显然放了很久。
“护士小姑娘给的,我没舍得吃。”奶奶的声音很虚弱,但眼神很亮,“星星,复习太累的时候,就含一颗在嘴里。甜的,能提神。”
那几颗糖,杨慕心一颗没舍得吃。
蓝故宜有一次看到,开玩笑拿走了一颗,剩下的就一直安静地放在书包侧袋里,像某种护身符。
她的目光移到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袋子里是一盒速冻饺子。
包装很简陋,是最便宜的那种。
这是杨慕心早上留下来的,说是今晚的年夜饭。
真的,这个病的支出比她想象的多太多了。
化疗、靶向药、住院费、护理费……每个月都是天文数字。
陈江漓给的那一百五十万,也才勉强撑到现在而已。
如果没有这一百五十万,爸爸会放弃治疗吗?
她不敢想。
这个问题太残忍,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心脏。
一边照顾了奶奶快半年的护士跟了进来,默默蹲下身,捡起地上那顶绒线帽。
她仔细地拍掉上面的灰,轻轻抚平毛线球,然后走到床边,小心地把帽子放在奶奶枕边。
藏青色的帽子衬着雪白的枕头,像夜空里唯一的星星。
“你奶奶总念叨,不想在医院过年。”护士的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她说医院太冷清,没有年味。你……你带她回家吧。这顶帽子,她一定会很喜欢的……”
护士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颗用红绳串着的旧纽扣——塑料的,深蓝色,边缘有些磨损,中间是四孔设计。
红绳打结的方式很特别,是那种老式的手工结。
“你奶奶今天早上给我的。”护士把纽扣递过来,手指微微颤抖,“她说这是你妈当年给她缝棉袄剩下的最后一颗纽扣,一直留着。让我一定要给你,说是……能辟邪。”
护士的声音抖得厉害,杨慕心听得出来,她在努力克制情绪。
杨慕心颤抖着手,接过那颗纽扣。
塑料的质地冰凉,贴在掌心却仿佛有千斤重。
红绳已经褪色,但那个结,打得认真而结实,是奶奶惯用的手法。
她把纽扣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的。
“奶奶……”她跪倒在床边,额头抵着冰凉的床沿,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压抑了太久的悲伤,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
杨慕心抱着奶奶的遗像走出医院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除夕夜的烟花正此起彼伏地炸开在天上,绚烂的光芒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上一次这样看烟花,是和陈江漓分手那天。
也是这样一个飘雪的冬夜,菱城的初雪刚下。
他们在公寓楼下的门口,陈江漓背对着漫天风雪,声音很轻,却很决绝:“杨慕心,我们分手吧。”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瞬间融化,像是眼泪。
那时她想,原来心真的会疼,疼到呼吸困难,疼到整个世界都失去颜色。
而现在,抱着奶奶遗像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满天璀璨的烟火,杨慕心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赶紧仰起头,紧咬住下唇,硬生生把涌上眼眶的泪水逼回去。
不能哭。
奶奶不喜欢她哭。
奶奶总说:“星星要坚强,眼泪解决不了问题。”
雪落在她的肩上,很快融化,留下深色的水渍。
她抱紧怀里的相框——那是奶奶去年生日时拍的照片,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仅剩的几颗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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