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众人闻言,皆是神色微动。会试一场便是一日,一旦离场、晕厥超时,便再无重回考场的可能,十年苦读,一朝付诸东流,着实令人唏嘘。
刘知远面色未改,淡淡开口,语气没有半分波澜:“按朝廷科考规制办。考生晕厥离场,超过半个时辰未能重返号舍作答,一律取消本场考试资格,此事无需多议。”
“属下遵命!”吏员领命,匆匆转身退下。
眼看吏员离去,坐在左侧的副考官周文彬忽然抬眼,率先开口打破了堂内的沉寂。他面容温和,语气带着十足的惋惜,看似全然为考生着想:“刘大人,且慢。这玄字三十七号的考生,下官恰巧有过几面之缘,乃是江西举子陈文举。此人出身寒门,家中世代务农,双亲砸锅卖铁供他读书,他自己更是寒窗苦读整整十载,千里迢迢从江西赶赴京师,一路风餐露宿,才换得此次会试资格。若是只因一顿早饭、一时紧张,便误了毕生前程,从此与仕途无缘,岂不是太过可惜?”
话音刚落,右侧的陈致远立刻顺势附和,连连点头,语气同样满是怜悯:“周大人所言极是!常言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陈文举并非作弊违纪,只是身体突发不适,实属意外。依下官之见,不如网开一面,暂行通融,待太医将他救治苏醒,特许他重回号舍补考,或是延后作答时长,也算是朝廷爱惜士子、宽和为怀啊。”
两人一唱一和,言辞恳切,表面上是怜惜寒门考生,为陈文举求情,实则暗藏心机。他们早听闻刘知远为官刚正,严守科考规矩,此番便是故意借着这起意外,试探刘知远的底线——铁一般的科考规矩,究竟能不能破例?若是此次松了口,日后他们再想动手脚、徇私情,便有了可乘之机。
刘知远混迹官场数十载,深谙朝堂权谋与人心算计,如何看不出这二人的小心思?他不动声色,缓缓端起桌案上的青瓷茶盏,掀开碗盖,轻轻撇去浮沫,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热茶。茶汤清苦,入喉回甘,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反倒让原本急切的周、陈二人,心下莫名一紧。
待茶盏放下,发出一声轻响,刘知远才抬眼,目光扫过二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二位大人所言,体恤士子之心,本官理解。但诸位莫要忘了,大明朝科举规制,乃是太祖皇帝亲定,沿袭百年,是天下士子公认的公道准绳,更是朝廷取士的根本根基。”
“今日,我等因陈文举身体抱恙破例,让他补考续考;明日,便会有人借着家贫、路远、亲丧等种种缘由,要求再破规矩;后日,更会有心怀不轨之人,以此为借口,徇私舞弊、上下其手。规矩一旦开了一道口子,便会如溃堤之水,再也无法封堵。长此以往,科考规矩形同虚设,天下公平荡然无存,万千寒门士子的寒窗苦读,又该何处安放?”
一番话,义正辞严,切中要害,周文彬与陈致远顿时语塞,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说不出半句求情的话。
刘知远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对着身旁待命的书吏吩咐道:“传话下去,陈文举本场考试资格,按律取消,录入考务档案,不得更改。但念其家境贫寒,远道赴考不易,从本官的下月俸禄中,支取十两白银,交由医舍转交给陈文举,作为他返乡的路费与调养身体的资费。他若心有不甘,仍有志于科举,便养好身体,静心苦读,三年后丁丑会试,再来赴考便是。”
这番处置,堪称滴水不漏。于公,严守太祖定下的科考规矩,未曾有半分破例,守住了会试的公平底线;于私,自掏腰包接济寒门士子,尽显仁厚之心,给了考生生路,也堵上了所有旁人的非议。既守了法,又全了情,任谁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周文彬和陈致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忌惮,再也不敢多言,只得低头端坐,装作翻看文书的模样,心底的试探之意,已然灰飞烟灭。
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二人尚未平复心绪,又一名监考吏员快步走入至公堂,此人面色古怪,神色纠结,既无先前吏员的仓皇,也无平日的沉稳,跪地回话时,语气都带着几分迟疑:“启禀刘大人,地字片区传来消息,地字十八号的考生,从开考至今,不过两个时辰,已然接连跑了三趟茅房,如厕频繁,险些耽误作答,属下不知该如何处置,特来请示大人。”
刘知远闻言,眼神瞬间一凝,周身的温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的警惕。他没有立刻决断,沉声追问:“今日贡院统一提供早饭,该考生是否食用了?”
“回大人,属下已核实,地字片区所有考生,今早皆领取并食用了贡院后厨备好的粥食与馒头,无一例外。”吏员连忙回话。
“那地字片区其余考生,可有类似腹痛、腹泻的异常状况?”刘知远再问,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心底已然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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