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秋闱放榜过后,京城贡院的青砖甬道上,还残留着几分科考落幕的萧瑟。往日里人头攒动、满是考生与书童喧嚣的贡院正门,如今已然冷清,唯有东侧的厢房外,不知从何时起,蜿蜒排开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队伍沿着青石板路一路延伸,穿过半枯的梧桐树荫,绕过贡院的朱红照壁,一直排到了街口的巷弄里。与考前那些身着锦缎、意气风发的考生截然不同,此番排队的皆是一身素布长衫,不少人的衣料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甚至还有人打着粗劣的补丁。他们大多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眉宇间裹着落第的颓丧与谋生的焦灼,不少人腰间空空,连个装笔墨的书箱都没有,唯有一双双握着书卷、常年写字的手,指节分明,带着薄茧。这些人,皆是本届科举名落孙山的举子,此番齐聚贡院,不为再赴考场,只为应征朝廷临时招募的誊录官一职。
秋阳斜斜洒下,晒得人脊背发暖,却驱不散队伍里的沉闷与饥馁。不少书生攥着手里干瘪的干粮,小口小口地啃着,连一口水都舍不得多喝,眼神里满是忐忑与期盼。他们大多来自乡野寒门,寒窗苦读数十年,倾尽家财赴京赶考,一朝落第,不仅前程无望,连返程的路费、家中老小的生计都成了难题,这誊录官的差事,便成了他们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
队伍前方的青石台阶上,立着一位身着皂色吏服的礼部小吏,腰间挂着竹牌,面色倨傲。他见队伍渐渐规整,便清了清嗓子,扯着沙哑的嗓子高声唱喏,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让整条长队都瞬间安静了几分。
“诸位落第举子听好了!此番贡院招募誊录官,乃是为秋闱阅卷避嫌所用,一应规矩严苛,半点含糊不得!”小吏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台下面黄肌瘦的书生们,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誊录官一日工钱三百文,贡院食堂管两顿糙米饭,管饱不管好。差事要求只有三条:其一,字迹必须工整规范,首选馆阁体,笔画清晰不得潦草;其二,誊抄考生试卷,一字一句不得有错漏、不得添减笔画、不得擅自更改文意;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严禁与考生私相联络,严禁串通舞弊,但凡有半点违逆,一经查实,即刻革去秀才功名,永不录用,连乡里保长都要连坐追责!”
话音落下,原本静谧的队伍瞬间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窝被惊扰的蜂群。
靠前的一个年轻书生,攥着手里的破书卷,难掩喜色,扭头跟身旁的同伴低声说道:“一日三百文?此次秋闱誊录要跟着阅卷流程走,足足九天的差事,算下来便是二两七钱银子,这笔钱,足够我老家一家老小半年的嚼谷,连明年的束修都能凑出来了!”
另一侧,一个鬓角已有白发的老书生,轻轻抚着自己的手掌,语气笃定:“字迹工整倒不算难事,我浸淫馆阁体二十余载,一笔一画皆是按朝廷规范书写,誊抄试卷于我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只要肯下苦功,定然能选上。”
也有书生满脸疑惑,挠着头开口:“严禁与考生串通?咱们落第之后,连贡院的门都甚少出入,此次应征更是与所有考生隔绝,连谁是考生、考生住在何处都一无所知,何来串通一说?这规矩,未免有些太过严苛了吧。”
议论声里,人群的最末尾,一个身形瘦高、面色青白的书生,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拉了拉身旁同伴的衣袖。他的动作极轻,眼神鬼祟地扫过四周,见无人留意,才压低了声音,用气音说道:“张兄,你且稍等,我有句话,只跟你一人说。”
被他称作张兄的,是个年近四旬的中年书生,面色蜡黄,颧骨高耸,眉眼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独有的敦厚与木讷,身上的素布长衫洗得近乎透明,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着沉稳老实。他闻声转头,见李书生神色诡异,不由得皱起眉头,低声回道:“李贤弟,有话但说无妨,此处人多眼杂,切莫轻声嘀咕,惹人非议。”
李书生喉结滚动了一下,再次确认四周无人留意,才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到张书生的耳边:“张兄,你近日在客栈里,可曾听说坊间的传闻?昨日夜里,有人私下里托客栈掌柜传话,又有蒙面人暗中联络落第举子,放了话出来,说只要咱们在誊录试卷的时候,悄悄帮个小忙,一场考试的卷子,便给十两银子的好处费!”
张书生闻言,浑身猛地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瞳孔骤然收缩,连忙伸手捂住李书生的嘴,神色慌张地环顾四周,声音颤抖着呵斥:“李贤弟!这话可是诛心之语,万万不可乱说!科举舞弊乃是滔天大罪,朝廷向来零容忍,轻则杖责流放,重则斩首示众,被抓到是要掉脑袋的!你我皆是寒窗苦读的读书人,怎能动这般歪心思,自毁前程!”
李书生被捂得喘不过气,连忙掰开张书生的手,讪讪地笑了笑,眼神躲闪,语气牵强:“我……我也就这么随口一说,并未真的应允,张兄不必如此动怒。”话虽如此,他那双滴溜溜的眼珠子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目光扫过台阶上威严的吏员,又看向紧闭的厢房大门,心底的贪念如同疯长的野草,早已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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