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晏退出养心殿时,脚下的金砖冰冷刺骨,浸得他脚踝一阵发麻。方才强撑着的那股子决绝与悲愤,此刻像是被抽走了筋骨,浑身的力气都跟着散了。他的脚步有些踉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虚浮得厉害,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还燃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光,那光里,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然。
殿外的夜风更烈了,卷着皇城根下的尘土,刮得人睁不开眼。曹德安亲自提着一盏羊角宫灯送他出宫,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摇摇晃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宫灯的光映在王晏的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还凝着未干的泪痕,鬓角的白发沾了夜露,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苍凉。
两人沿着长长的宫道缓步而行,周遭静得可怕,唯有风吹过宫墙飞檐的呜咽声,像是谁在暗处低低地啜泣。行至一处僻静的转角,曹德安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惋:“王大人,您这出苦肉计,用得可真是险啊。”
王晏听闻此言后,身体猛地一颤,仿佛遭受了巨大的冲击。然而仅仅片刻之后,他便缓缓低下了头,并发出一阵低沉而又苦涩的笑声。那笑声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中,宛如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令人心生怜悯。
他抬起颤抖的手,轻轻地擦拭着脸颊上散发出来的丝丝寒意,但当手指接触到肌肤时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冰冷。与此同时,他的嗓音变得异常沙哑,以至于旁人很难听清其中的话语:若不是被逼入绝境之中,又有谁敢轻易踏上这条充满风险的道路呢?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越发沉重,似乎每一个字都承载着无尽的痛苦和无奈。
稍稍停顿一下后,王晏突然转过头来,将自己那如同利刃般锋利的目光直直地投向站在不远处的曹德安身上。刹那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只有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视线在空中交织碰撞。
宫门外,那顶染血的青呢小轿早已候在那里。老陈披着一件粗布外衣,正焦急地踱来踱去,见王晏出来,连忙迎上前,眼眶通红,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王晏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随后便扶着轿杆,佝偻着身子,缓缓钻进了轿中。
轿帘落下,隔绝了宫门外的风与光。那顶小轿晃晃悠悠地起了步,像一片飘零的落叶,渐渐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曹德安立在宫门口,望着轿子远去的方向,久久未曾动弹。直到那一点微弱的灯火彻底没入黑暗,他才缓缓转过身,提着那盏羊角宫灯,一步一步地走回养心殿。
殿门虚掩着,里面的烛火依旧明灭不定。曹德安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却见承德帝依旧端坐于御案之后,手中握着那支朱笔,笔尖悬在半空,竟是连姿势都未曾变过。御案上的奏折堆叠如山,那本被茶水浸湿的漕运账目册,正静静地躺在最上头,像是一道刺目的伤疤。
“陛下。”曹德安低低地唤了一声,将宫灯放在一旁的高几上,光晕柔柔地洒下来,映得殿内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承德帝像是才回过神来,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盛着沉沉的夜色,辨不出喜怒。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曹德安,你觉得,王晏方才说的那些话,有几分是真的?”
曹德安心头忽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一般,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脸色剧变,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慌乱之中,他急忙低下头去,仿佛生怕与眼前之人对视一眼便会惹来杀身之祸。同时,他的脊背也弯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似乎想要将自己整个人都隐藏起来。
老奴只是个卑微的阉人罢了,哪敢轻易议论朝中大臣们的是非啊! 曹德安的声音明显有些发颤,其中还夹杂着丝丝惶恐之意。说完这句话后,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一边暗自吞咽口水,一边在心中反复琢磨接下来该如何措辞才最为妥当。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鼓起勇气,再次开口说道,但语气却比之前要谨慎许多,不过据老奴所知,那王大人可是历经三代皇帝的忠臣良相呀!他向来都是出了名的刚正耿直、不畏权贵,而且一生清廉奉公、从未有过半点儿越轨行为呢!所以说,如果不是被逼入绝境,甚至面临生死存亡之际,王大人绝对不可能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深夜闯入皇宫禁地,更不可能手提两名刺客的尸首前来御前喊冤叫屈。照老奴来看呐,今晚这起行刺事件......恐怕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承德帝沉默了。
殿内静得可怕,唯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一声接着一声,敲在人的心上。他望着御案上那方砚台,眸色沉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反而透着一股彻骨的讽刺与悲凉,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听得人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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