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谈笑声戛然而止。乐声停了,酒杯顿了,满殿目光如针般刺来,带着惊愕、怜悯、幸灾乐祸,或是冰冷的审视。一个贵女掩嘴惊呼:“天啊!八殿下的手……怕是要毁了!”她身旁的小姐妹低笑:“毁了也好,反正他也不用上朝舞刀。”
那宫女早已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颤抖,发髻散乱,泪水与冷汗交织:“奴婢该死!奴婢罪该万死!殿下饶命!饶命啊!”
李德全目眦欲裂,扑上前一把抓住赵宸的手,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处,老泪纵横,声音嘶哑:“殿下!您的手——!这……这如何是好!御医!快传御医啊!老奴这就去砸太医院的门!”
李贤妃此刻才“惊觉”,猛地站起,凤眸含怒,衣袖一拂,声如寒冰:“没眼力的东西!毛手毛脚,竟敢冲撞皇子!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以儆效尤!”她语气凛然,仿佛真是一场意外。可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得色,却如暗夜流星,虽短,却暴露了内心的算计——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满足。她甚至轻轻抚了抚发髻,仿佛在整理战利品。
太子端坐高位,轻摇折扇,眸光淡漠,似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二皇子冷笑一声,举杯啜饮,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三皇子赵铖更是毫不掩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甚至低声对身旁幕僚道:“这废物,连碗汤都躲不过,也配争什么?”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怕是连女人都不如。”幕僚附和大笑,声音刺耳。
然而,赵宸的反应,如一道冷电劈开沉闷的夜空,惊得满殿失语。
他死死咬住下唇,牙关紧锁,血珠顺着唇角缓缓滑落,滴在鸦青色衣襟上,绽开一朵暗红的花。他用未受伤的左手,轻轻推开近乎疯狂的李德全,动作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然后,他缓缓起身,脚步踉跄,却一步步走向御座,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鞋底与金砖摩擦,发出细微却沉重的声响。他走得很慢,却很稳,像一尊负伤的佛,步步生莲,血色为瓣。
暖阁内鸦雀无声,只余他沉重的呼吸声,与地上宫女压抑的啜泣交织。烛火在他身后拉出一道孤长的影子,如一柄出鞘未尽的剑,虽伤,却仍指向苍穹,不肯折断。
他跪在御前,头深深低下,额触冰凉的金砖,那砖面刻着“永昌”二字,冰冷刺骨。那只红肿溃烂的右手,被他高高举起,像献上一件残破却仍执着的祭品,指尖因剧痛而微微蜷曲,却依旧挺直。
“父……父皇……”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剧烈疼痛的颤音,却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字字入耳,“儿臣……儿臣笨手笨脚,一时……未能避开,惊扰了圣驾,搅乱了宫宴……儿臣……有罪。请……请父皇责罚。”
他没有提宫女,没有提阴谋,没有提疼痛。他将一切归于自己——“笨手笨脚”。他用自己血肉的代价,换来了一个“懂事”的名头,也换来了帝王心中那一丝微妙的动摇。
那一刻,暖阁内落针可闻。连殿外的风雪声都仿佛静止了。连烛火都似乎黯淡了一瞬。
胤帝端坐龙椅,身披明黄龙袍,面容隐在烛光之后,看不清神色。可他手中的白玉酒杯,却微微一颤,酒液泛起涟漪,如他内心波澜。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那身形单薄如纸,脸色惨白如雪,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颤抖,却仍强撑着不倒,连颤抖的手都举得笔直。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涌。恼怒——为那宫女的“失职”;怜悯——为这孩子所受的苦;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震动。他忽然想起,这孩子母妃早逝,自幼孤寂,从未得过多少宠爱。可即便如此,他仍在这吃人的宫中,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忍耐,学会了用最痛的方式,换取一线生机。
他难道看不出这是阴谋?他看得太清。可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自污,选择了以伤换情。
——这哪是懦弱?这是极致的清醒,是重生者才有的通透,是历经生死后的冷冽智慧。
胤帝的眼神微动,声音不自觉地缓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久违的温和:“宸儿……你何罪之有?快起来。”
他目光一转,如寒刃扫向那跪地宫女,声如雷霆:“将这蠢婢拖下去,关入慎刑司,严加审问!本宫倒要看看,是何人指使,竟敢在天子脚下行此恶事!若有幕后黑手,朕必诛之不赦!”
随即,他转向赵宸,语气竟难得地柔和:“回去好生歇着,用最好的伤药。朕赐你‘冰肌玉露膏’,此乃先帝所遗,由雪莲、冰蚕丝、玄参等九味灵药炼制,专治烫伤灼痕,务必不可留下疤痕。”
太监领命而去,很快捧来一只鎏金雕花小匣,匣上嵌着七宝,开启时寒气扑面,似开冰窖。匣中玉瓶晶莹剔透,瓶身刻着“冰肌”二字,寒气隐隐,似蕴冰雪,触之生凉。赵宸接过时,指尖轻触瓶身,那寒意顺着手臂蔓延,竟奇异地压下了几分灼痛——像是一把冰刃,插进了滚烫的伤口,痛,却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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