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的电话在第二天上午打来。
“我查了一些东西,”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像是熬夜熬过了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
“首先,关于漂白粉的成分。我托实验室的朋友要到了这批次的采购信息——别问我怎么要到的,总之我拿到了。这批漂白粉来自浙江一家化工企业,产品名是‘高效消毒漂白粉’,有效氯含量标注65%,但根据同批次产品留样的检测报告,实际有效氯含量只有43%左右。”
“偷工减料?”
“不是偷工减料这么简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43%的有效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剩下的57%是杂质。工业级次氯酸钙的杂质通常包括氯化钙、氢氧化钙、碳酸钙,以及……重金属。”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机。
“我做了个简单的计算。7吨漂白粉,57%的杂质,那就是将近4吨的杂质被投进西湖。其中重金属含量按行业平均水平估算,大概在0.5%到1%之间,也就是说至少有20到40公斤的重金属——铅、铬、镉、汞,全部进了西湖。”
“这些重金属会怎么样?”
“一部分会溶解,一部分会沉降到底泥里,一部分会被水生生物吸收。”叶尘的声音像一把手术刀,冷静得近乎残忍,“理论上,0.32毫克每升的有效氯浓度会在几天内分解殆尽,但重金属不会分解,它们会在水体和底泥中不断累积。”
我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你的意思是,官方说的‘科学规划’其实是有问题的?”
“不止有问题。”叶尘说,“我觉得他们可能根本就没做全面的风险评估。或者,他们做了,但结果不理想,所以……”
“所以选择了另一种‘科学’——让公众相信他们想相信的东西。”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叶尘似乎在翻什么东西,过了十几秒才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我对比了历年来西湖的水质监测报告,发现一个规律。从2018年开始,每年三到四月,西湖的pH值都会出现一个异常的波动,从正常的7.2到7.5突然上升到8.5甚至9.0,持续一到两周后又恢复正常。官方解释是‘春季藻类爆发导致水体碱性升高’,但这个解释站不住脚,因为藻类爆发通常是pH升高的结果,而不是原因。”
“你觉得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查了2018年到2025年的新闻报道,你猜怎么着?每年四月左右,都会有一个‘西湖投放某某物质’的新闻,有时候是漂白粉,有时候是生石灰,有时候是‘特殊水质改良剂’,措辞大同小异——科学规划,确保荷花盛开。”
我后背一阵发凉。“也就是说,这根本不是今年的突发行为,而是一个持续了至少八年的惯例?”
“八年?”叶尘的语气突然变得古怪,“你再想想,2018年之前呢?为什么我从2018年开始查?因为2018年杭州举办了——”
“G20峰会。”我脱口而出,“不对,G20是2016年。”
“2018年是另一个节点,那年西湖申遗成功五周年,有大规模的整治行动。但我说的不是这个。”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陈默,你还记得2017年西湖发生过什么吗?”
我想了想。2017年,我刚入职《都市快报》不到一年,跑的是社会新闻。那年西湖的新闻我记得的不多,无非是游客量再创新高、荷花节又来了之类的事。但有一条新闻——
我猛地站了起来。
“2017年7月,西湖荷花大面积枯萎。”
“对。”叶尘说,“当年官方的解释是高温干旱和病虫害,但我在数据库里找到了另一份资料——当年四月,西湖曾经试验性地投放了一批‘新型水质调理剂’,结果七月荷花不仅没盛开,反而大面积枯萎。那批‘调理剂’的主要成分,就是次氯酸钙。”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突然接通了。七年,每年四月投放漂白粉,七月荷花盛开——不对,如果次氯酸钙真的会伤害荷花,为什么荷花反而开得更好了?这不符合逻辑,除非——
“叶尘,”我说,“你能搞到西湖底泥的样本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我可以试试。”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认真,“但陈默,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昨天我去西湖边踩点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以前的师兄。他现在在杭州市环境监测中心工作。我跟他聊了几句,问起西湖投漂白粉的事。他本来还挺放松的,一听我问这个,脸色立刻就变了。他问我是不是在帮谁查,我说没有,就是好奇。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叶尘,你最好只是好奇。有些东西,漂白粉是漂不白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从我的耳膜扎进去,顺着神经一路向下,刺穿了什么东西。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步履匆匆,表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确实,在他们眼里,什么都没发生过。西湖还是那个西湖,荷花还是那个荷花,官方回应还是那个官方回应。
漂白粉能把湖水漂白,能把藻类漂白,能把一切看得见的东西漂白。但它漂不白的东西,往往藏在水底下,藏在数字里,藏在那些“无可奉告”的眼神里。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0704”——西湖申遗成功的时间是2011年6月24日,这个数字毫无意义,我只是随手敲的。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无法回头了。
就像那些沉入西湖底的重金属,它们不会消失,只会不断累积,直到有一天,从水底翻涌上来,把一切都掀开。
我给老刘回了条消息:“刘哥,我就随便问问,不深挖。”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从抽屉里翻出那个很久没用过的录音笔,检查了电池和内存。
明天一早,我约了叶尘在断桥碰面。
他搞到了一份西湖底泥的采样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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