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为什么要帮你。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你是我。你就是三年前的我。一个被忽略的人,一个不被看见的人,一个在所有人的视野盲区里慢慢消失的人。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明白一件事——被忽略不是一种惩罚,而是一种能力。当你不在任何人的视野里的时候,你就拥有了在任何地方的自由。”
他又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
“叶尘说得对——你被埋没了。但他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埋没不是结束,埋没是开始。当所有人都看不见你的时候,你才真正自由了。你可以做任何事,成为任何人。”
他站了起来,走到镜头前,脸凑得很近,近到我可以看清他嘴唇上那道疤痕的每一道纹路。
“我等你。如果你不想回去的话。”
视频结束了。
屏幕变黑,映出了我自己的脸。
我盯着屏幕里那张脸看了很久。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不是因为我长得有多难认,而是因为那张脸上的表情——那不是我习惯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困惑,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那张脸上有一种我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东西。
平静。
一种极其冷静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我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放进口袋里。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永安路。
行人越来越多。阳光越来越亮。
没有人抬头看这扇窗户。
没有人知道这扇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
没有人看见我。
我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四面墙上的照片,桌上的电脑,书架上的书,还有那个行李箱。
然后我走了出去。
我没有带走行李箱。
我走出了永安路17号的门洞,走进了清晨的阳光里。街上的人依然没有看我一眼。我从他们中间穿过,像一滴水穿过油层,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我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U盘。
小小的,冰凉的,像一颗子弹。
我没有去警察局。
我也没有回公司。
我打了一辆车,去了一个地方。
城西,殡仪馆。
叶尘的遗体已经被送到了这里。我没有问自己是怎么知道的——我只是知道。就像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一样。
我走到服务台前,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只是一眼,然后就低下了头,继续敲键盘。
“请问叶尘先生的告别仪式在哪个厅?”
“二楼,松鹤厅。你是家属?”
“同事。”
她递给我一支笔和一本签到簿。“签个名吧。”
我拿起笔,在签到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默。
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然后我上了楼。
松鹤厅的门是开着的,里面很安静。叶尘的遗体还没有入殓,停放在厅中央的一个玻璃棺里,身上盖着一块白色的绸布。他的脸很安详,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合拢,好像只是睡着了。
我走到玻璃棺前,低头看着他。
“叶哥,”我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你欠我的,有人替你还了。但我欠你的……”
我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不欠他任何东西。
他给我的那些“关照”,那些“欣赏”,那些“信任”,从来都不是真的。那是一张网。一根绳子。一个陷阱。
而我——
我差点就掉进去了。
但周鸣拉了我一把。
用最残忍的方式。
我站在玻璃棺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离开了。
走出殡仪馆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这次不是陌生号码,而是公司的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键。
“陈默?”电话那头是人事部的小刘,声音急促,“你在哪?警察来公司了,说跟叶尘有关。你赶紧回来一趟。”
“好。”我说,“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站在殡仪馆的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四月二日的天空,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是一片均匀的、没有表情的灰白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把所有的真相都遮在了后面。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U盘。
然后我把它握紧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公司,也没有回家。
我去了一个地方——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那是城郊的一条小河,河边有一排废弃的厂房。三年前我偶然发现这个地方的时候,觉得它是整个城市里最安静的地方。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和风穿过厂房废墟时的呜咽声。
我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
月光下,它反射着微弱的银光。
我可以把它交给警察。我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我可以回到那个工位上,继续做一个透明的人。
但我也可以把它扔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