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我昨晚是在猪圈外面睡着的,如果我的身体还在那里,那潇潇早上出来喂猪的时候一定会看见。她会叫醒我,会骂我又在猪圈外面过夜——可如果她看见的是一个空荡荡的过道呢?如果她看见的只是一堆衣服和一摊……不,我不敢往下想了。
我拼命地撞门。铁门哐哐响,可就是撞不开。我撞了大概半个小时,肩膀上的淤青越来越深,额头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流了满脸。猪圈里的猪都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地看着我,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困惑——它们大概在想,这头新来的猪怎么这么疯?
最终我累倒了,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猪的呼吸系统和人不一样,它们喘气的时候会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我听着自己的呼噜声,觉得既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这声音不是人的,熟悉是因为我听了十五年,每天都能听到。
到了中午,我听见了脚步声。
是潇潇的脚步声。我太熟悉了——她走路左脚重右脚轻,左脚落地的时候会有一个轻微的拖沓声,因为她的右膝盖有骨刺,走久了就疼。我听见她推开了猪舍的大门,然后是三号育肥舍门口的桶和铲子的碰撞声——她要喂猪了。
“猪猪猪——开饭了——”
潇潇的声音从过道里传进来,清脆的、带着点沙哑的女中音,尾音微微上扬。这声音我听了快二十年,从她二十五岁听到四十三岁,从她扎着马尾辫穿着碎花裙子听到她头发里有了白丝穿着沾满饲料的蓝色工作服。
我疯了。我拼命地撞门,拼命地嚎叫,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撞击那扇铁门。铁门被我撞得“咣咣”巨响,整个猪舍都在震动。
“吵什么吵,饿死鬼投胎啊?”
潇潇的声音近了。我听见她拔出插销的声音——那个金属摩擦的“咔嗒”声,我做梦都忘不掉。铁门被推开,阳光涌进来,我看见了潇潇。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瘦削的小臂。头发随便扎在脑后,鬓角有几缕碎发飘出来。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眼角有细纹,嘴唇干裂,鼻梁上有一粒小小的黑痣。她手里提着一桶饲料,另一只手拿着铲子。
她看见了我。
“咦?”她皱了皱眉,“你怎么跑这圈来了?”
她以为我是一头走错了圈的猪。我拼命地朝她冲过去,想用嘴去拱她的手,想让她认出我来。可我忘了自己现在是一头两百斤的猪,这一冲的力道大得惊人,直接把她撞了个趔趄,桶里的饲料洒了一地。
“哎哟!”潇潇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铲子差点掉在地上,“你这头死猪,发什么疯?”
她抬起脚踢了我一脚,踢在我的肋骨上。不疼——猪的皮很厚,脂肪层很厚,那一脚像隔着一床棉被踢我,只有闷闷的一下。可我的心比那一脚疼一万倍。
潇潇,是我啊,我是陈默。
我说不出来。我只能发出“嗷嗷”的猪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我围着她转圈,用鼻子拱她的裤腿,用头蹭她的小腿——这是我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可现在我做出来了,像一个绝望的、不会说话的孩子。
潇潇被我弄得莫名其妙,又踢了我一脚:“滚一边去,别耽误我喂猪。”
她弯腰把洒了的饲料铲回桶里,然后一勺一勺地往食槽里加料。其他猪蜂拥而上,挤在食槽边吧唧吧唧地吃起来。我没有去吃——我站在潇潇身边,仰着头看她。猪的脖子很短,仰头很吃力,可我一直仰着,用我那模糊的猪眼睛去看她的脸。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奇怪:“你怎么不吃?”
我不吃。我就那么看着她。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一道旧伤疤——那是前年切猪草的时候被刀划的,缝了三针。她的手指插进我头上的猪毛里,轻轻地挠了挠。那个动作很温柔,温柔得让我几乎要哭出来——如果猪会哭的话。
“你这头猪,眼睛怎么跟人似的?”潇潇嘟囔了一句,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饲料渣,“别看了,再看我也不能把你当人养。”
她提着空桶走了。铁门在她身后关上,插销“咔嗒”一声插了回去。
我趴在门后面,把鼻子塞进门缝里,闻着她留下的气味——洗衣粉的味道,饲料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潇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这股气息我闻了二十年,从来不曾注意过,可现在它是我和人类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系。
下午的时候,小雅来了。
她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放就跑到猪圈来了——她从小就这样,喜欢猪,觉得猪可爱。潇潇总说这丫头随我,天生就是个养猪的命。
小雅今年十四岁,上初二,个子蹿得很快,已经到她妈耳朵了。她穿着一件校服,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印着卡通猪图案的T恤——那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她特别喜欢,每周都要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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