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白天沿着溪流上下走了大约两公里,寻找可能的栖息点。海南虎斑鳽喜欢在溪流边的石头上或者倒伏的树干上觅食,要求水质极清、流速适中、有足够的鱼虾。这条溪流的水倒是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上爬着小小的虾虎鱼,但我没有找到任何鸟类的痕迹——没有羽毛,没有粪便,没有脚印。
黄昏时分,我回到帐篷,煮了一包方便面,坐在帐篷口等着。按照资料,海南虎斑鳽在天黑透之后才会开始活动,大约在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我支好了三脚架,把相机对准溪流最开阔的一段,镜头盖打开,快门线握在手里,像一个猎人端着枪。
夜里的山谷不是安静的。相反,它吵得要命。蛙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永不停歇的交响乐;猫头鹰在远处的山脊上“咕——咕——”地叫;还有一些我分辨不出的声音——树枝断裂的脆响、某种小动物在落叶层里窸窸窣窣穿行的声音、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像是有人在很遥远的地方轻轻叹息的声音。
我一直等到凌晨两点,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我扩大了搜索范围。往溪流更上游的方向走了大约四公里,地形变得越来越陡峭,溪流变成了一个个串联起来的小瀑布和水潭,两岸的树木更加密集,有些地方甚至需要弯腰从倒伏的树干下面钻过去。下午三点左右,我在一个水潭边的泥岸上发现了一串脚印。
不是兽类的脚印。那是一只鸟的——三趾向前,一趾向后,趾间有微弱的蹼痕,脚印的大小比我摊开的手掌还要大一圈。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我蹲下来,凑近看,脚印边缘的泥土还是湿润的,这说明——
这说明它来过这里,很可能就在昨晚,甚至就在今天凌晨。
我几乎是把鼻子贴在了泥土上。然后我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粪便的臭味,而是一种很奇特的味道——像潮湿的石板,像深秋被雨水泡烂的落叶,又像某种陈旧的、被封存了很久很久的东西被突然打开时涌出来的那股“时间的气味”。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钟叔说得对,这种气味你不会忘记。
我抬起头,环顾四周。水潭的上方是一道大约三米高的瀑布,瀑布后面是一个凹进去的岩壁,上面长满了苔藓和蕨类植物。岩壁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个不大的凹陷,像是被水流长期冲刷形成的浅洞。我盯着那个凹陷看了很久,总觉得它不应该只是岩石的阴影——那里面太黑了,黑得不自然,像是有人在岩壁上凿了一个洞,而洞里塞满了浓稠的、凝固的黑暗。
我摇了摇头,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我拿出GPS打了一个点,然后迅速撤回营地,准备当晚就在这里蹲守。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帐篷。我背着相机和折叠椅,在天黑之前赶到了那个水潭边,找了一个背风的、被几棵大树的板根围起来的天然掩体,把自己塞了进去。我穿了两件抓绒衣和一件冲锋衣,裹着救生毯,缩在折叠椅里,像一只蛰伏的虫子。
天黑得很快。六点半左右,山谷里最后一丝天光被山脊吞没,四周陷入了一种深沉的、近乎固态的黑暗。我打开头灯看了一下手表——七点零三分。然后我关掉头灯,安静地等着。
蛙声如约而至。然后是猫头鹰。然后是一些我说不出名字的夜行性动物的叫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坐在黑暗中,眼睛死死盯着水潭边的石头,手指搭在快门线上,像一根绷紧的弦。
九点四十分。
水潭对岸的一块石头上,出现了一个影子。
我没有听到它飞来的声音,也没有听到它落地的声音。它就是在那里了——前一秒石头还是空的,下一秒它就站在那里,像是一直在那里,像它本身就是那块石头的一部分,只是在某个瞬间突然从石头里浮现了出来。
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本能的、从脊椎深处涌上来的战栗。
它很大。比我预期的要大得多。钟叔说半米多高,但我目测这只至少有六十厘米。它的身形修长而紧凑,脖颈微缩,整个姿态像一张半拉的弓。羽毛的颜色在夜色中几乎是黑灰色的,但当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之后,我能看到那些细碎的白色斑纹,像是有人用极细的毛笔在深灰色的缎面上一点一点地点上去的。它的腿很长,胫部裸露,呈现出一种苍白的、近乎病态的黄绿色。
然后它动了。它的头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转向我这边。
那双眼睛。
在手电筒关闭、没有任何人造光源的情况下,那双眼睛竟然是可见的——不是因为它们发光,而是因为它们不发光。周围的黑暗是深灰色的、流动的、有质感的,而它的眼睛是纯粹的、绝对的黑色,像是两块圆形的空洞,通往某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地方。
我按下了快门。
“咔嚓——”
快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响得像一声枪响。
那个影子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飞走,也不是跳开,而是“收缩”,像是它的整个身体在一瞬间向内塌陷了一寸。然后它静止了。没有逃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止了。它的头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转着,两只纯黑的眼睛直直地对着我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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