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早上,我是被痒醒的。
那种痒不是普通的痒,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痒,痒得人想把皮扒开,把骨头抽出来,用指甲盖一点一点刮干净。我迷迷糊糊伸手去挠,挠到手臂上,摸到一块粗糙的、凸起的东西。
我睁开眼睛,把手臂举到眼前。
左手臂内侧,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块硬币大小的红斑,边缘是细细的鳞屑,中间泛着一点白。我揉了揉眼睛,凑近了看,那块斑就像一张地图,边界清晰,中间是凹凸不平的干皮。
“过敏了吧。”我嘟囔了一句,翻个身继续睡。
但睡不着了。痒越来越重,从手臂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后背,从后背蔓延到小腿。我坐起来,把睡衣脱了,对着窗外的光检查自己的身体。
手臂上一块,脖子上两块,后背上不知道多少块,我扭头看不见,但手能摸到,疙疙瘩瘩的,像一夜之间长出来的苔藓。小腿上也有,大腿内侧也有,甚至肚脐旁边都有一块。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十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蹲在枕头边看我。它舔了舔爪子,又舔了舔肚子,它的肚子毛秃了一小块,露出粉红色的皮肤,上面也有那种圆形的斑块。
猫藓。
我在网上见过,说猫会得猫藓,人也会被传染,叫真菌感染。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严重。十九才来一个星期,那些斑就像野草一样,从它身上长到我身上。
我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林薇薇。她秒回:“卧槽,猫藓!你赶紧去医院,别耽误。”
“十九也要治。”
“都治都治。你先去医院开药,看看多少钱,不够我借你。”
我没回她。银行卡里还有三百多块,是年前打工攒的,本来想留着买夏天的裙子。我算了算,给猫治猫藓,药浴加喷剂,怎么也得一两百。给自己治,外用药加口服药,四五百跑不掉。加起来七八百,够我两个月的生活费。
我还是先去了宠物医院。
医生是个年轻男人,戴着眼镜,说话很快。他把十九放在操作台上,扒开毛看了看,用伍德氏灯照了照,那片秃掉的皮肤在灯下发出苹果绿的光。
“猫藓,挺典型的。”他说,“开点药,回去每天喷,注意戴圈,别让它舔。另外,它用过的东西都要消毒,床单被罩勤换,家里多通风。”
“多少钱?”
“药浴一百二,喷剂八十,伊丽莎白圈二十,总共二百二。”
我扫码付了钱,抱着十九出来。它戴着透明的塑料圈,像顶着一口小锅,走路磕磕绊绊的,走两步就撞到我的手臂上。它抬起头看我,眼睛还是那种淡淡的蓝色,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家,我给十九喷了药,把它关在阳台上。它在玻璃门那边叫,一声比一声细,叫得我心都碎了。但我不能放它进来,外婆说过,正月十九宜塞穴,诸事不宜。我应该听她的。
第二天,我去医院挂皮肤科。
排了两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我。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口罩,只露一双眼睛。她看了一眼我手臂上的斑,又看了一眼脖子上的,说:“典型的体癣,猫传染的吧?”
“嗯。”
“开点药,特比萘芬乳膏,每天涂两次。口服的伊曲康唑也开点,吃两周,注意肝功能。总共四百七。”
“四百七?”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嫌贵?这已经是便宜的了。你要是再拖,全身都长满,到时候治疗更麻烦。”
我没说话,扫码付了钱。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低头看着手里那袋药,四百七,够我吃半个月的饭。十八岁生日那天买的猫,现在变成了一串数字:880+220+470=1570。我的成年礼,花了一千五百七十块,外加一身溃烂的皮肤。
晚上涂药的时候,我发现那些斑块变大了。
手臂上那块原本硬币大小,现在有小孩子的巴掌那么大,边缘还在往外扩,中间的颜色变深了,不是白色,是一种淡淡的灰。我用药膏涂上去,涂到一半,那块皮肤突然痒起来,痒得我手抖,药膏挤得到处都是。
我咬着牙把药涂完,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痒,还是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那块皮肤底下爬,爬来爬去,爬来爬去,就是找不到出口。我把指甲剪得光秃秃的,怕自己睡着的时候挠破皮。但痒还是会把我从梦里拽出来,一次又一次。
第十九天,我半夜又醒了。
这次痒得特别厉害,不是一片一片的痒,是点状的,密密麻麻的点状,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动。我闭着眼睛挠,挠完手臂挠脖子,挠完脖子挠后背,挠着挠着,手碰到了肚子上那块斑。
那块斑变厚了。
不是普通的厚,是鼓起来了,像底下垫了一层东西。我睁开眼睛,掀开睡衣,借着窗外的月光往下看。
肚脐旁边那块斑,原本只有一元硬币大,现在变得有手掌那么大,边缘还是那种圆形的、地图一样的边界,但中间不一样了。中间不再是平的,而是隆起的,像一个半球形的包块,皮肤被撑得很薄,透着一点青色。
我伸手按了一下。
软的。
不是正常的软,是那种有东西在里面的软。我按下去,感觉到下面有东西在动,不是我的血管在跳动,是别的东西,在皮肤底下蠕动,细细碎碎的,一下一下的。
我触电一样把手缩回来。
不会的。不会的。猫藓就是这样,长了癣的皮肤会变厚,会凸起来,会有鳞屑。网上都这么说。我深吸一口气,又把手放上去。
这一次,我感觉到了。
不止一个。在那个隆起的包块里面,有很多个。它们挤在一起,彼此挨着,彼此蹭着,在皮肤底下动。不是蠕动,是那种更轻微的动,像刚出生的幼崽挤在母猫怀里找奶吃的那种动。
我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爬起来,光着脚走进卫生间,打开灯,把睡衣掀到胸口,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我的肚子上,那块隆起的皮肤像一张被撑薄的膜,透着光。我能看见底下有东西在动,很慢,很轻,它们挤成一团,偶尔有一个试图往外钻,把皮肤顶起一个小小的凸点,然后又缩回去。
我的手指摸过去,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摸到了它们的轮廓。
圆圆的脑袋。细细的身子。蜷着的四肢。
猫。
是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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