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了大概五秒,又重新亮起来。
应急电源自动启动了,我能听见发电机嗡嗡的轰鸣声。车间里重新有了光,惨白惨白的,照得每个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人。
高阳还坐在地上,脸色发青,嘴唇在抖。陈伶站在不远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紧紧攥着工服的衣角。
潇潇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怎么回事?”有人喊,“跳闸了?”
没人回答。
我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管道口。
那根触须不见了。
手电筒还在车底亮着,光柱斜斜照着车底盘上那个锈蚀的洞。洞的边缘还挂着几根细丝一样的黏液,在光里泛着微光。
“它进去了。”我听见自己说。
“进哪儿?”高阳的声音尖得刺耳,“进他妈哪儿?”
我没回答。我只是松开潇潇,慢慢往车那边走了一步。
“陈默!”潇潇抓住我的手,“你别过去!”
“没事。”我拍拍她的手背,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我就看一眼。”
我走到车旁边,蹲下来,伸手去够那个手电筒。
手刚伸到一半,一股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浓烈得像有实体,像一张湿漉漉的网兜头罩下来。我差点吐出来,强忍着恶心,把手电筒从车底捞出来。
光柱扫过车底盘那个洞的时候,我愣住了。
那不是锈蚀的洞。
洞的边缘很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开的。金属的边缘上有一排排细密的牙印,小的像针尖,大的像指甲盖,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洞的内侧。
它的牙。
那个东西有牙。
我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手电筒的光在车间里乱晃,忽然扫到一个人的脸。
陈伶。
她站在离我三米远的地方,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不,不是看我,是看我身后。
我猛地回头。
什么也没有。
只有那辆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车,仪表台的残骸散落一地,空调管道像死蛇一样耷拉着。驾驶座的车门开着,座椅上空空荡荡。
“它进去了。”陈伶忽然开口。
我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它不只是在车里,”陈伶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它一直在等。”
“等什么?”
陈伶没有回答。她的视线慢慢移向我的车,又慢慢移向高阳,最后落在潇潇身上。
潇潇站在车间门口,脸色煞白,嘴唇毫无血色。她抱着自己的胳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等你把它带出来。”陈伶说。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你什么意思?”
陈伶看着我,那双眼睛黑得像两口井,深不见底。
“你买的那只八爪鱼,”她说,“不是从海里来的。”
“那是从哪儿来的?”
陈伶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指向我的车。
车里的收音机忽然自己打开了。
嗞嗞啦啦的电流声过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像闷在地底深处的回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还差一个……”
高阳惨叫一声,拔腿就往车间门口跑。他跑得飞快,快到我觉得他一定能冲出去。
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两条腿却像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他低头往下看,我也跟着看过去。
他的脚踝上,缠着一根灰褐色的触须。
那根触须从地沟的格栅里伸出来,紧紧箍着他的脚脖子,勒得皮肤都凹下去一圈。高阳拼命挣扎,但那条触须纹丝不动,甚至还在慢慢收紧。
“救……救我……”高阳的声音变了调,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冲上去想帮他,刚跑两步,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手电筒骨碌碌滚出去,光柱正好照向地沟。
地沟里,黑压压的全是触须。
它们从黑暗深处涌出来,像一大片蠕动的蛇,密不透风地挤在一起。吸盘开合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咂动。
那些触须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软塌塌的躯体,几乎塞满了整个地沟。它缓慢地起伏着,每起伏一次,就有更多的触须从它身上涌出来。
那不是八爪鱼。
那个东西,比八爪鱼大十倍不止。
高阳被触须拖着往地沟的方向滑行。他拼命用手扒着地面,指甲抠出血痕,但根本无济于事。他的身体一点一点靠近地沟边缘,两只脚已经悬空了。
“陈伶!”我大喊,“报警!快报警!”
陈伶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高阳被触须拖进地沟,看着那些触须缠上他的腿、腰、胸口、脖子,看着他在黑暗里最后挣扎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地沟里的涌动渐渐平息下来。那些触须缩回黑暗深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车间里安静得可怕。
我挣扎着爬起来,拉着潇潇往门口退。潇潇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全靠我拖着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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