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笑。
那是我爷爷的笑。三十多年了,我从来没忘过那个笑。
“爷爷来接我了。”小杰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往水里走了一步。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回来。
“不行!”
那个站在水面上的人笑得更深了。他抬起一只手,慢慢掀开雨衣的帽子。
帽子下面,是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我愣住了。
不对。那张脸是我的,但又比我老一些,像是几十年后的我。皮肤发白,嘴唇发紫,眼睛——
眼睛是死人的眼睛。
“陈默。”他开口说,用我爷爷的声音。
不对,也是我的声音。
“那张网,你带来了吗?”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卷渔网还在,湿漉漉的,散发着腥臭。
“三十三年了。”他说,“那年正月十三,我在这个湖里等你,你没来。”
我突然想起来了。
七岁那年,正月十三。
那天我偷偷跑到湖边,看见水里泡着一个人。我吓得跑了回去,什么都没跟大人说。后来那个人不见了,湖里的水慢慢干了,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我的胡话。
但如果——
如果那天我喊了人,把他救起来,他会怎样?
“你本来可以救我的。”他说,“但你跑了。”
“你是我爷爷?”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笑了。那笑声从水里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从我的胸腔里传来。
“我是你。”
“也是你爷爷。”
“也是你儿子。”
他看向小杰。小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今年,该他了。”
潇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撕破浓雾——
“陈默!”
我猛地回头。
潇潇抱着小雅站在雾里,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她看着我,又看着湖面上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腿一软,跪在地上。
“陈默……”她的声音变成了哭腔,“那是什么……”
湖面上那个人慢慢隐入水中。那些黑鱼也开始下沉,一条接一条,像被什么东西拖进深渊。
小杰的身体开始发抖。
我把他抱起来,往岸边跑。身后的湖水在轰鸣,漩涡越来越大,水面急速下降,像有一个巨大的塞子被拔掉了。
跑上岸的时候,我回头看。
湖又干了。
只剩一片泥泞的洼地,几尾鱼在泥浆里扑腾。
小杰在我怀里睁开眼。
“爸爸。”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我们回家吗?”
我抱紧他,说不出话。
晚上,我清理那卷渔网。
那些黑线慢慢剥落,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三十多年前的报纸。
发黄的纸页上,印着一则简讯——
“正月十三,一男子在村后野湖溺亡。死者系该村村民陈某,衣着完好,无搏斗痕迹,疑因旧疾突发,失足落水。据其家属称,陈某生前患有严重肺病,近期情绪低落,常有轻生之念……”
陈某。
我爷爷。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印刷模糊,像是后来补印上去的:
“死者在落水前三日曾留下遗言,称‘正月十三,有人来接我’。”
报纸从我手里滑落。
小雅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脆生生的:
“妈妈,爷爷的相片动了!”
我冲出去。
客厅里,潇潇抱着小雅,站在电视柜前面。那上面摆着爷爷唯一一张老照片——黑白照,爷爷穿着中山装,不苟言笑地看着镜头。
现在,照片里的爷爷在笑。
那张嘴咧开的弧度,和今天湖面上那个人,一模一样。
小雅指着照片,奶声奶气地说:
“爷爷说,明年正月十三,他再来。”
厨房里传来一声轻响。
那本黄历自动翻了一页,停在去年的今天。
2025年农历正月十三。
那天的忌栏里,只写着一个字——
“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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