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警来了,拍了照,出了认定书,我全责。
那辆半挂的司机姓周,湖南永州本地人,拉了一车橘子去广州。他人不坏,看我一个人,车也撞得够呛,问我:“要不要去服务区歇一宿?前头二十公里就是永州服务区,我认识里头的人,给你找个地方睡一晚,明早再走。”
我摇摇头。
“三百公里,”我说,“我想直接开回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处理完事故,他上车走了。我重新发动我的车——还好,发动机没事,还能开。
我上了高速,继续往南。
雨小了一些,变成毛毛雨。我把雨刮器调到最慢的那一档,跟着前面的车流走。仪表盘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车里很安静。
我刻意没开音乐。
我不敢开。
我怕听见不该听见的东西。
开了大约十分钟,我闻到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呢?我说不上来。像是湿的羽毛被火烤过的味道,又像是——腥味。生肉放久了的那种腥。
是从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
我把空调关了。没用,味道还在,越来越浓。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稍微好了一点。
但只有一点。
因为就在这时,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说话。
是别的。
是喘气。
就在我后脑勺后头,有喘气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什么东西睡着了,正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的后背僵住了。
我的手握着方向盘,不敢动。
我告诉自己,这是幻觉,是追尾后的应激反应。
但那个呼吸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就在我耳朵后头。
呼——吸——
呼——吸——
有东西在对着我的后脖颈吹气。
我的身体自己动了。
我猛地把后视镜掰下来,对着后排。
这一次,我看见了。
后排的座椅上,蹲着四只东西。
不是鸡,不是鹅。
是人。
是四个女人。
她们浑身湿透,头发贴着脸,皮肤惨白,眼珠子黑溜溜的,瞳孔是横的一条缝。她们挤在后排那狭小的空间里,脖子都伸得老长,脸都朝着我。
最前面那个,离我最近的那个,正对着我的后脖颈吹气。
她们没有说话。
她们只是看着我。
用那种鹅看人的眼神看着我。
我想尖叫,但叫不出来。
我想踩刹车,但脚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最前面那个女人开口了。
“冷——”
是那个声音,那个我追尾前听到的声音。沙哑的,疲惫的,带着哭腔。
“冷——”
第二个女人也跟着说。
“冷——”
第三个。
“冷——”
第四个。
她们一起说:“冷——”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到最后变成了一种尖利的嘶鸣,和鹅叫一模一样。
我的车在路上画起了S形。
后面的车拼命按喇叭,灯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猛地踩下刹车。
车停了。
停在应急车道上。
我大口喘着气,回头看去。
后排什么都没有。
只有我的背包、我的外套、两瓶矿泉水。
什么都没有。
但那股腥味还在。
我下了车。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很大,吹得我发抖。我靠在护栏上,看着面前黑漆漆的路面,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阵脚步声。
从车后头传来的。
我慢慢走过去。
我的后备箱盖是关着的,因为追尾变形了,关不严,留着一条缝。
那条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看。
一只眼睛。
黑溜溜的,瞳孔是横的一条缝。
正看着我。
我不敢动。
那只眼睛眨了眨,消失了。
然后,从那条缝里,伸出来一样东西。
一根白色的羽毛。
从后备箱里,一点一点,往外挤。
那根羽毛越伸越长,跟着是第二根,第三根——不,那不是羽毛。那是手。
是一只手,从后备箱里伸出来。
惨白的,湿漉漉的,指缝里长着白色的细毛,指甲是黑的,像鸟类的爪。
那只手抓住了后备箱盖的边缘。
接着是另一只手。
两只手一起用力,把那扇变形的后备箱盖,一点一点,往外推开。
嘎吱——嘎吱——
铁皮扭曲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后备箱盖被推开了。
我看见了里头的东西。
那不是我的后备箱。
那是一个空间,一个巨大的、潮湿的、黑暗的空间,像一个洞穴。洞壁上挂着黏糊糊的液体,地上铺满了白色的羽毛。
在那堆羽毛中间,蹲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红棉袄,头发花白,脸皱得像核桃皮。
是我妈。
“妈?”我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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