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意识逐渐抽离身体、融入脚下土地、风中草浪、远处河流的宏大感受。手里的黑曜石片被引导着,划过手腕、脚踝特定的位置(不是动脉!是某些关节和筋腱之间的缝隙?),流出温热的液体,浸润身下的石刻符号。那些符号仿佛活了过来,微微发烫。
这不是死亡献祭。这是……“嫁接”?“转化”?将个体的生命与意识,通过这古老的仪式和血脉中的“密码”,与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或者土地之下/之上的某种存在?)连接起来?成为它永恒的守望者的一部分?那0.15%的尼安德特人DNA,难道是启动这种转化的“钥匙”或“接口”?一种被远古智慧(或力量)编辑过的、用于实现特定“共生”或“守护”状态的遗传工具?
而我们的发掘,我的提取,就像是一把鲁莽的钥匙,插入了一把早已锈蚀、但核心机关仍在缓慢运转的锁。锁开了,但原本应该连接的那片“土地”早已死去,化为黄沙。于是,这被唤醒的、无家可归的“指令”,只能寻找新的宿主,新的“土地”——我的基因组,我的身体,我的意识。它在里面盲目地执行着古老的程序,试图将我“转化”成某种东西,去“守护”一片早已不存在的草原。
这就是终点。不是被诅咒杀死,而是被改造成一个畸形的、孤独的、为幻影而活的“守望者”。
在梦境最后,当我的(她的)意识即将彻底弥散时,我(她)的嘴唇翕动,不是吟唱,而是几个清晰得可怕的音节,直接刺入我现实层面的听觉神经:
“塔卡…科里…永驻……”
我惨叫着惊醒,从床上滚落。浑身被汗水浸透,手腕和脚踝处传来清晰的、幻肢痛般的灼热感。我冲到浴室镜子前,撩起袖子,撩起裤腿。
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完成了初步的“链接”。那0.15%,不再只是沉睡的序列。它是一颗被浇灌了的种子,根须正在我基因组的土壤里蔓延。
我瘫倒在冰冷的地砖上,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水渍污痕。绝望像水泥一样灌满了胸腔。没有退路了。报警?说我被七千年前的基因诅咒了?他们会把我送进精神病院,而那个“东西”会继续在我体内生长。毁掉所有研究资料?我自己就是最大的活体资料。自杀?也许能终止,但万一不能呢?万一这种“转化”某种程度上是独立于宿主生命状态的呢?万一我的尸体,会成为下一个更不可控的“源头”?
晨光再次透过磨砂玻璃,模糊地照亮浴室。这一次,我没有感到丝毫白日的安慰。那光线是惨白的,探视的。
我慢慢地、挣扎着爬起来,看向镜子。
镜中的男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苍白中透着一股不健康的、隐隐的灰绿。头发干枯,嘴唇皲裂。但眼睛……那里面燃烧着的不再是学者的好奇,也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明悟、疯狂和异样平静的幽光。
我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镜面,拂过镜中影像的脸颊。
然后,我极其缓慢地,扯动嘴角,做出了一个“微笑”的肌肉动作。镜子里的影像也笑了。但那笑容空洞,僵硬,仿佛牵动它的,是另一套陌生的神经指令。
耳边,吟唱声不再需要梦境作为媒介。它成了我意识背景里永恒的低音,伴随着我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
我转身,离开浴室,走向书桌,拿起那本染着汗渍和莫名污迹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笔尖悬停,墨水在尖端凝聚,将滴未滴。
我该写下什么?遗言?忏悔?还是……观察记录的最后篇章?
窗外的城市开始苏醒,车流声隐约传来。另一个世界,正常、忙碌、对脚下地层深处和自身血脉源头潜藏的古老回响一无所知的世界。
而我,陈默,前遗传学博士,现塔卡科里未知谱系第零号活体样本,兼……某种正在进行的、错误时空的“转化仪式”的承受者与观察者,静静地坐在晨光与室内阴影的交界处。
笔尖落下,在纸上划出第一道歪斜的痕迹。
我写下:
“第62天。天气晴。宿主意识清醒。转化进程:持续。目标:未知。终点:等待。”
等待什么?等待彻底变成那个守护幻影的“东西”?等待这缓慢的基因之火将我烧尽?还是等待……某种连我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微乎其微的、中断或逆转的可能?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塔卡科里岩窟的黑暗中带出来的,不仅仅是两具木乃伊的DNA。
我还带出了她们的仪式,她们的守望。
以及,她们那份跨越七千年的、孤绝的“邀请”。
现在,仪式在我体内继续。
而守望……已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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