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翻出毕再遇与韩侂胄旧日交情,肆意揣测北伐是二人勾结、贪图军功的阴谋。
更有人将矛头直指武林盟主郭靖。
斥责其一介江湖草莽,竟敢在数十万大军前宣读讨贼檄文,挑衅大汉帝尊。
直言是其狂妄之举激怒赵志敬,才招致灭顶惨败,恳请朝廷缉拿郭靖、洪七公问罪。
转瞬之间,垂拱殿内尽是落井下石、颠倒黑白的丑陋嘴脸。
当初国书送达、强敌压境之时,这群人尽数缩身避祸、不敢出声。
如今北伐战败、大势倾颓,却个个义正词严、口若悬河,自诩大宋忠臣。
韩侂胄立在大殿中央,身躯僵硬,面如死灰。
听着昔日同僚轮番弹劾构陷,那些熟悉的面容、熟悉的声音。
此刻落在他耳中,却遥远模糊,失真虚幻。
他嘴唇微微颤动,想要辩驳半句,最终却一字难言。
一夜风云变幻,昔日举国推崇的主战领袖,转眼沦为丧师辱国的罪魁祸首。
而此刻构陷他的人,正是当初紧随其身、跪地附和北伐的同一批人。
他未曾屈膝下跪,只是缓缓抬手,摘下头顶官帽,解下腰间玉带。
将象征权位的两样物件,轻轻平放于冰冷金砖之上。
当初国书临朝,他这般动作,是以身明志,誓死主战。
今日朝堂之上,他这般动作,是认罪诀别,以身担责。
“臣,无话可说。”
他嗓音沙哑疲惫,一夜之间仿佛苍老十岁。
昔日挺拔笔直的背脊,此刻微微佝偻,如同被抽去一身傲骨。
“臣力主北伐,只因大宋河山,不能屈膝苟活、跪地偷生。”
“如今大败倾覆,败了便是败了,臣甘愿领一切罪责。”
“只求陛下切勿迁怒前线浴血将士。他们皆是遵臣号令奔赴沙场,无罪无过。”
“今日所有败亡之罪,尽在臣一人之身。”
赵扩端坐龙椅,静静望着韩侂胄花白的鬓发、佝偻的身躯。
长久默然,心绪百转千回,五味杂陈。
他心中通透清明。
韩侂胄从非祸国罪魁,宣战诏书是他亲手落笔签下,无人能够逼迫。
可他此刻,急需一个举国皆知的替罪羊。
一个能让文武百官、天下百姓宣泄怒火、承担败局的靶子。
如若无人担罪,那北伐惨败、耗尽国力、葬送数十万大军的所有污名。
便会尽数归于他这位大宋帝王身上。
他会成为史书上永久钉刻、遗臭万年的昏君。
这是他万万无法接受的结局。
良久沉寂。
赵扩闭上双眼,以微不可察的幅度,轻轻颔首。
动作极轻极淡,却被满朝文武尽数看在眼中。
旨意即刻落定。
韩侂胄革去枢密使之职,打入刑部大牢,等候定罪。
陈自强革去参知政事,贬为庶民,永世不得入朝为官。
真德秀贬黜外放,远赴岭南蛮荒之地。
张世杰调离中枢,远赴最偏远的崖山,戍守荒凉海疆。
当初垂拱殿上,所有以死力谏、誓死主战的臣子,几乎无一幸免。
与此同时,战前畏缩避祸、沉默不语的主和派,彻底掌控朝堂话语权。
他们一边疯狂清算主战一派,一边暗中私通北国。
无数密信悄然北上,尽数送往大汉朝堂,字字皆是弃暗投明、屈膝乞降之意。
吏部尚书暗中派遣心腹,携带重金厚礼奔赴中都。
密信直言素来仰慕大汉帝尊,愿为天下一统、俯首效力。
户部侍郎更为谄媚,直接附上大宋当年秋税完整账册,以示投诚诚意。
所有暗中往来的叛国密信,尽数被赵志敬麾下暗香堂密探截获。
密报送入中都皇宫,摆放在赵志敬案前。
他逐一看完所有信件,只是淡然一笑,随手搁置一旁。
这些趋炎附势、卖主求荣的臣子姓名,已然尽数被他铭记于心。
他日大军攻破临安,这群人,便是第一批跪伏城门、俯首迎降的软骨之臣。
连日朝堂清洗,彻底改写了垂拱殿的风气格局。
曾经满殿慷慨激昂、誓死收复河山的主战之声,彻底销声匿迹。
余下的,只有死寂沉闷、人人自危的怯懦与苟且。
此刻立在大殿中的文武百官,要么是趋利避害的主和派。
要么是看破局势、明哲保身、彻底闭口不言的投机之徒。
赵扩端坐高位,望着死寂空旷的大殿。
心底骤然涌上一股深入骨髓的凄凉荒芜。
那些敢于直言进谏、以身护国的忠臣良将,尽数凋零贬黜。
余下满朝文武,他已然分不清,何人忠心大宋,何人只恋乌纱权位。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一道圆润沉稳、不急不缓的嗓音,自文官前列缓缓响起。
温和平缓的语调,如同安抚惊惶孩童,却字字诛心。
出列之人,正是当朝户部尚书,史弥远。
他手持笏板,稳步上前三步,躬身行君臣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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