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的欢腾持续了整整九日。
草原上的规矩,可汗登基要大宴各部首领。
而华筝是蒙古帝国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天可汗,这场盛宴的规模便格外盛大。
九日间,从王庭金帐到斡难河畔,整片营地灯火不熄,篝火映红了半边天幕。
弘吉剌部的老妇人将一车又一车新酿的马奶酒运入营地,酒瓮堆得比人还高。
牧民们赶着成千上万只肥羊从四面八方涌来,羊群的咩咩声和屠夫的吆喝声从早响到晚。
各部首领献上的贺礼堆满了整整二十座毡帐。
西域的美玉、波斯的银器、钦察的貂皮、西夏的珊瑚、高丽的东珠、安南的象牙、吐蕃的雪莲、斡罗斯的熊皮。
还有无数骏马、牛羊和金银器皿,将整片王庭装点得如同传说中长生天的宝库。
九日欢宴结束后,王庭营地渐渐恢复了宁静。
但华筝的宫廷并没有回到从前成吉思汗时代的简朴。
赵志敬从大汉调来了范文程亲自挑选的一批工匠,在斡难河畔修建起一座崭新的行宫。
这行宫虽是毡帐结构,却融入了中原建筑的精髓,帐中套帐,层层递进。
从外到内依次是议政大殿、宴客大殿、寝殿、书房、浴室、茶室。
甚至还有一座专为华筝建造的暖房,里面种满了从江南运来的海棠和梅花。
整座行宫以双层厚毡为壁,外层是草原上最上等的白牦牛毡,内层是江南丝绸。
两层毡料中间,还夹着西域进贡的棉絮,足以抵御寒冬凛冽朔风。
帐顶覆着金线织成的锦缎,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华美无比。
帐中地面铺着波斯进贡的织花地毯,踩上去柔软蓬松,如同踏在云端。
帐壁上挂满了西域美玉雕成的灯盏,灯油用的是吐蕃进贡的酥油。
燃起来没有一丝烟气,只散发出淡淡的温润乳香。
每一座帐中都燃着铜炭炉,炉内是上好的无烟兽炭,火焰终年不息。
恒温的暖意将帐中烘得四季如春,暖意融融。
赵志敬和华筝便在这座行宫中,过着极尽奢侈而幸福的生活。
每日清晨,华筝总是先醒来的那一个。
她醒后从不立刻起身,而是侧卧在锦榻上,一只手撑着头。
另一只手轻轻描摹着赵志敬沉睡的侧脸。
从眉骨到鼻梁,从嘴唇到下颌,每一寸轮廓她都描摹了无数遍,却从不厌倦。
赵志敬的睫毛在睡梦中微微颤动时,她便凑过去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弄一下。
而后像做了坏事般,飞快缩回手,眼底藏着浅浅笑意。
偶尔她拨弄得次数太多,赵志敬便会闭着眼睛伸手将她搂进怀里。
用慵懒含糊的声音轻声道:“再睡片刻。”
她便乖乖缩进他怀中,安安静静不再动弹。
侍女们早已在帐外静静等候,手中捧着鎏金铜盆和洁净丝绸帕子。
她们都是从弘吉剌部挑选出的最灵巧的姑娘。
经范文程从中都派来的尚仪局女官悉心调教,技艺周全。
既会梳端庄秀丽的汉家发髻,也会编精致灵动的草原辫子。
赵志敬在华筝的服侍下洗漱更衣时,侍女们便悄无声息地退到帐外。
华筝亲手拧了热帕子,细心替他擦脸擦手,又亲手捧上一盏温热的参茶。
茶汤所用的人参,是从中都皇宫御药房专门运来,以红缎匣子精致盛装。
每日清晨取一支切成薄片,以滚水冲泡。
茶汤淡黄透亮,入口微苦,回味悠长甘甜。
赵志敬在军营里时从不喝这些精致补品。
但华筝始终坚持,说他常年征战耗损太多内力,温热参茶可补周身元气。
用过早膳,两人便一同前往议政大殿处理政务。
殿中铺着厚实柔软的羊毛毡毯,温暖静谧。
赵志敬端坐于一张紫檀木龙椅之上。
这张龙椅专门从中都紫宸殿运来,椅背上精雕五爪金龙,龙头朝向辽阔草原。
他的座位下垫着一整张纯黑熊皮,毛色干净无一丝杂色。
乃是斡罗斯使臣进贡的至宝,熊皮铺开,衬得龙椅如同置于一片黑云之上。
华筝的铁王座并排安放在龙椅右侧,是从九层高台郑重搬移而来。
万柄弯刀熔铸的座身,在清晨晨光里泛着幽幽清冷寒光。
赵志敬批阅从中都送来的奏折摘要时,华筝便坐在他身旁。
认真翻看各部首领递上的羊皮卷文书。
此时的她,蒙文与汉文都已颇为流利,批阅政务不再吃力。
但她终究是刚登基的年轻可汗,阅历尚浅。
每每看到底下老首领们老辣的措辞、暗藏机锋的条陈,便会心生疑惑。
这时她便侧过头,低声向身侧的男人请教。
她每轻声问一句,赵志敬便会放下手中朱笔,俯身凑近她耳畔轻声指点。
耐心帮她从看似恭敬平和的羊皮卷文字中,看透各方心思。
辨明哪一部在暗中扩张草场、哪一部在虚报牛羊数目、暗藏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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