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浑身发抖,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种无声的悲痛,比任何嚎哭都更让人心碎。
“敬哥哥……”她终于哽咽着吐出几个字,声音破碎得几乎拼凑不出完整的音节,“皇兄他……他……”
赵志敬低下头,看着怀中这个哭成泪人的女子。
她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温热而潮湿。她的手攥得那样紧,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她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毫无保留地依赖着、依靠着,仿佛他是这世上唯一还能让她站稳的支点。
他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觉到她身体传来的每一丝颤抖。那颤抖顺着掌心传上来,像一根极细的弦,在他心头微微一颤。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节奏舒缓而沉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温柔:“我陪你进宫。”
完颜宁嘉点点头,将脸埋得更深了些。她的泪水还在流,浸透了他的衣衫,贴在他胸口的皮肤上,有一种微凉的触感。
赵志敬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穹。
晨光已经大亮,却透着一层说不清的晦暗,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院中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与这府中的哭声格格不入。
他收回目光,落在怀中女子的发顶。她的发丝蹭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贴在被泪水濡湿的面颊上。
他伸出手,替她将那几缕乱发别到耳后,动作轻缓,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走吧。”他低声道。
中都皇宫,紫宸殿。
白幡自殿檐垂落,在晨风中微微摆动,像无数只苍白的手臂伸向天空。殿内殿外,一片缟素。
文武百官的朝服外罩着麻衣,白花花跪了一地,从殿内一直延伸到殿外的丹墀之下。
哭声震天。
有的老臣涕泗横流,花白的胡须上沾满涕泪,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有的武将沉默不语,眼眶通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也有人干嚎着,声音虽大,眼角却干燥如故,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打量着周围同僚的神情。更有人伏在地上,脸埋在袖中,不知是在哭泣,还是在掩饰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完颜珣的灵柩停放在大殿正中,金丝楠木的棺椁上覆盖着明黄的龙纹衾被。灵前摆着三牲祭品,烛火摇曳,香烟缭绕。
那张曾经威严的面容如今安详地闭着眼,眉心一道剑痕触目惊心,几乎将他的额头贯穿。伤口边缘的皮肉微微翻卷,边缘因为失血过多,已经变得苍白。
完颜宁嘉冲进大殿时,群臣自动向两侧让开一条路。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直直地落在灵柩上,落在棺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
那是她的皇兄,是从小将她护在羽翼之下的人,是疼她、宠她、纵容她在这禁宫之中任性妄为的人。
她记得他亲手教她写字时的耐心,记得他偷偷塞给她糖葫芦时的笑容,记得他板起脸训斥她时的故作威严,记得他转身后嘴角压不住的那一抹宠溺。
如今他躺在这里,闭着眼,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威严,只有一种死人才有的、令人心悸的安详。
“皇兄——”
她扑倒在灵前,双手死死抓住棺椁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她的哭声撕心裂肺,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撞击着描金的藻井,又跌落下来,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皇兄你醒醒!你看看宁嘉!你看看我啊!”
她伸手去触碰那张冰冷的脸,指尖触到的一刹那,像被烫到了一般缩回来。那不是她记忆中温热的脸庞,而是一块冰冷的、僵硬的、毫无生气的蜡像。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狠狠剜进她的心口。
“皇兄……你说过要看着我出嫁的……你说过要给我的孩子取名字的……你骗我……你骗我……”
她哭得浑身发抖,几次几乎晕厥过去,全靠双手死死撑着棺椁才没有倒下。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破碎的光影。
烛火在泪水中晕开,像一朵朵惨白的烟花。
赵志敬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外,静静地看着。
她的哭声传入他耳中,像一根根极细的银针,刺进某个他以为早已麻木的地方。他的目光从她的背影移向棺中那张灰败的脸。
那是他亲手杀的。
一剑穿眉,先天功劲透颅骨,神仙难救。他下手时没有丝毫犹豫,剑尖刺入皮肉的触感至今还留在他指尖。
如今看着她哭成这般模样,他心中微微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愧疚,不是后悔——他赵志敬行事从不后悔。
只是这一丝微澜,像水面被投入一颗极小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转瞬即逝。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金国皇帝不死,他的棋就没法落子。完颜珣必须死,这是早已注定的局。
而完颜宁嘉的眼泪,不过是这局棋中意料之内的一步变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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