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城南文院的门还没开,街角茶肆已坐了几个早起的人。一个穿青布直裰的中年男子端着粗瓷碗,吹了口浮沫,对邻座叹道:“昨儿在文会听人讲,《军府录》和《沿海战志》记松江之战,差得远了。一个说寅时出击,一个说亥时就布阵,连时间都对不上。”他摇头,“连官修的书都自相矛盾,咱们还能信谁?”
邻座是个书坊伙计,正啃烧饼,闻言停下嘴:“那张将军的事……是不是也有假?”
“谁知道呢。”中年人压低声音,“有人说,伏兵七人死在芦苇荡,是后来补的,初报根本没提。若依兵部档册,这些人就跟没活过一样。”
话音未落,旁边一桌喝茶的老汉插嘴:“我儿子在戚家军待过,说张将军带人夜袭倭营,火把都不点,摸黑走三里泥路。这等事,能编出来?”
“可要是史书自己都说不清,”中年人放下碗,“咱们凭啥信一个说法,不信另一个?”
茶客们不再言语。片刻后,有人起身结账,临走丢下一句:“往后听故事,图个热闹罢了。”
消息随人流散开。当天午后,书坊里两个学徒整理旧册,听见掌柜与客人议论:“现在连先生们都吵不清,张定远到底打没打过那场仗。”
“那还讲什么英雄?”另一个笑,“不如说他腾云驾雾,一刀劈开海浪,听着痛快。”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低声问:“前些日子不是还有孩子写诗,说要当‘不退的人’?”
“如今没人提了。”掌柜摆手,“真真假假,谁分得清?讲多了,反倒惹是非。”
市井之间,议论渐起。几日后,东巷私塾内,老先生正讲“嘉靖抗倭录”,念到张定远率队断后、掩护主力撤离时,后排一个学生举手。
“先生,我爹说,现在有人讲,松江那晚根本没人伏击,倭寇自己跑了,是真的吗?”
堂内顿时安静。其他学生抬头看着先生,等着答话。
老先生握着戒尺,指节发白,半晌才道:“你们只管学他忠勇之心即可。”
“可要是他没做过呢?”那学生追问。
“住口!”老先生拍案,“读书明理,不在考据细节!”
学生低头不语。课继续往下讲,但气氛变了。有人走神,有人低头抠桌缝,再没人主动接话。
当晚,市集西头墙角贴出一张纸条,墨迹潦草:
“松江之战,真假难辨。英雄或为虚名。”
没人知道是谁写的。巡夜更夫路过,顺手撕下扔进灰桶。可在此之前,已有数十人看过。
第二天,几个常在摊前听书的妇人聚在一起。
“原先拿张将军教孩子,说要勇敢、要守信。”一个妇人叹气,“现在倒好,连他打没打过那一仗都说不准,我还怎么讲?”
“可不是。”另一个附和,“昨儿我家小子问我,书上写的都是真的吗?我说不好。他就不信了,说同学爹讲,张将军是朝廷编出来吓倭寇的。”
“唉,原以为能当个榜样,如今……”话没说完,摇摇头走了。
祠堂那边也冷清下来。每月初一的“英烈共祭”,向来香火不断。老兵、匠人、乡老都会去上一炷香,念几句旧事。这个月初一,天刚亮,主持的老道士扫着门前落叶,见人影稀疏,心里咯噔一下。
往常这时候,门口已排起小队。今日直到巳时,才陆陆续续来了不到三十人。香炉里灰烬半冷,新上的香寥寥几支,歪斜插着。
老道士捧着名册核对,发现许多熟面孔都没来。他问一个迟到的年轻人:“怎的这么少人?”
“不知道。”那人搓着手,“听说……有些事说不清了。”
“什么事?”
“就是……张将军那些战功,到底有还是没有。”
老道士没再问。他默默点燃一支香,插进炉中,望着烟缕升起,慢慢散尽。
城西一处老宅里,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妇人翻箱倒柜,找出个蓝布包。她坐在床沿,解开绳结,里面是一面褪色的小旗,边角磨损,针脚细密。那是她年轻时亲手缝的“张将军旗”,曾在节庆游行时举过。后来孙子问起,她还讲过张将军如何带兵夜行、如何救下被困百姓。
如今她摩挲着旗帜,久久不语。孙女站在门口,问:“奶奶,今天不是要挂旗吗?”
“先收着吧。”老妇人轻声说,“等以后……再说。”
她重新包好,放进箱底,盖上樟木盖。合盖时,手指顿了顿,终究没再多说一句。
这些变化,学者是在第三日傍晚才知道的。他本闭门整理札记,仆人送来晚饭时提了一句:“外头有人说,您那回在文会讲的事,传开了。”
“说了什么?”他抬眼。
“说您怀疑张定远战功,说官史都靠不住。”仆人低头摆碗,“菜坊刘嫂讲,她儿子不想听英雄故事了,说全是编的。”
学者没动筷子。他盯着油灯,火苗静静跳着。半晌,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沿海战志》和《军府录》,翻开昨日标注的页码。两处记载依旧并列,朱砂圈出的差异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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