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一缕缕从营房顶上升起,饭桶碰撞声由远及近。补丁裤少年仍坐在铺边,火铳箱盖合得严实,手还搭在木板上。帐外有人喊开饭,他没动。瘦个子已把火铳靠在角落,像搁下锄头般随意,拍了拍衣袖上的灰,转身要走。
“你真信那些话?”补丁裤少年忽然开口,声音低哑。
瘦个子回头:“哪句?”
“张定远是编出来的。”
瘦个子冷笑:“你不信?那你告诉我,谁亲眼见过他?兵册上三个字,能当饭吃?”
补丁裤少年没答。他低头看自己手,指节还泛白。帐帘掀开,风灌进来,吹熄了油灯。两人走出营帐,天色灰黄,操场上零星站着几队士兵,端着粗瓷碗,蹲着扒饭。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远处传来的犬吠。
一个老兵拄着拐,慢悠悠从伙房出来,手里也端着一碗粥。他穿的不是现役军服,肩头补了块深色布,走路时左腿拖着地。他经过操场边缘时,听见几个年轻士兵低声议论。
“……说南溪火攻是假的,羊群引敌?放屁呢。”
“就是,山路窄得一人过都费劲,羊怎么赶?”
“我还听人说,虎蹲炮打不响,火药受潮,点着就炸自己人。”
老兵停下脚步,没回头。他站在旗杆影里,喝了口粥,米粒粘在胡须上。片刻后,他冷笑一声:“我没见过?我背上这道疤,就是跟着他打石门岙时,倭寇刀砍的。”
声音不大,但足够近的人都听见了。议论声戛然而止。几个年轻士兵转头看他。补丁裤少年正端着饭碗走过,脚步也顿住。
老兵放下碗,放在旗杆底座上。他解开衣襟,动作缓慢,露出肩背一道深长旧伤,横贯左肩胛,边缘凹凸不平,像是被重刃劈开又勉强愈合。暮色中,那道疤呈暗褐色,皮肉翻卷,绝非寻常磕碰所致。
“你们不信,是因为没听过真话。”老兵重新系好衣服,“那我来讲讲,张将军是怎么带着我们,从一群泥腿子,变成让倭寇闻风丧胆的铁军的。”
没人接话。有人低头盯着饭碗,有人悄悄放下筷子。老兵环视一圈,招手:“都坐下,别站着浪费力气。我讲,你们听。”
他坐在旗杆下的石墩上,拐杖靠在一旁。补丁裤少年迟疑片刻,慢慢蹲下。瘦个子犹豫了一下,也找了块石头坐下。其他人陆续围拢,或蹲或坐,没人再提吃饭的事。
“你们说斩首三百是虚报?”老兵开口,语气平静,“我告诉你们,那一战死了四十七个兄弟。尸体抬回来,摆在空地上,一个个点名。张将军蹲在那儿,泥水泡着膝盖,亲自核对名字。有个新兵吓得尿裤子,他没骂,只让人扶去换衣,回来接着点。点到第四个,他嗓子哑了。点到第二十个,他哭了。不是嚎,是闷着头哭,肩膀抖。没人敢劝。那一晚,他守在尸堆旁,一根根烧纸钱,烧到天亮。”
人群静默。有人低头抠手指,有人盯着地面。
“你们说他神?他不是神。他话少,不喊口号,也不拍胸脯。可每天巡营,必看伙食汤水。谁碗里没油星,他会问伙头军‘粮饷发了没有’。伤兵换药,他必亲自检查绷带松紧。有次一个兄弟断了腿,包扎太紧,夜里疼醒,他听见了,半夜爬起来,亲自拆了重包。你说他是装的?那你告诉我,谁能在那种时候,挨个记住四十七个名字?”
补丁裤少年抬起头:“那……火器呢?老陈说他改过火铳……”
“老陈?”老兵摇头,“我不认识老陈。但我知道,那年冬天,火铳炸膛死了三个人。张将军把所有火铳收上去,一支支试射。他自己站最前头,拿命试。炸了一次,他耳朵聋了三天;炸第二次,他左手小指没了。可他没停。最后弄出个带刺刀的铳管,说‘以后近身不用换刀’。那时候你们在哪?还在娘胎里吧?”
瘦个子低声:“可有人说,这些故事都是朝廷编来哄人卖命的……”
老兵看了他一眼,不怒:“你要我拿什么证?命早不是我的了,从跟张将军那天起就豁出去了。”他伸手进怀里,掏出一块残破铜牌,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字模糊,背面用刀尖刻着一行小字:“同生戚家军,不负张字旗”。
“这是我兄弟的。”老兵声音低下来,“他死在南溪。临死前把牌子塞给我,说‘替我多杀两个’。那一夜我们赤脚走山路,碎石割脚,没人吭声。张将军走在最后,替伤兵扛枪。雨下了一整夜,火药全湿了,可我们还是摸到了船库。他下令点火,自己冲在最前。火一起,倭寇乱了,我们从后山杀进去。那一战,我们烧了二十七条船。兄弟们不是为奖赏拼的,是为身后那句话——‘不能让家人再被抢’。”
他收起铜牌,拍了拍灰:“你们现在笑这些故事假,可我们那时流的血,是真的。你们手里的火铳能保命,也是真的——那是他一条条命换来的法子。”
篝火不知何时被人点燃,在营角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有人低头,默默摸了摸自己的枪管。补丁裤少年看着自己的火铳,忽然想起老兵说过的话:这铳救过三条命。他一直不信,觉得是随口一说。可此刻,他手指抚过枪管上的凹痕,心想,或许真是被砸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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