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到桌前，从布包里取出自己的笔记，摊开地图。借着油灯，用红笔圈出几个地点：东麓平台、北岭三岔口、断水坳、南坡村。又在旁边标注：查《县志》嘉靖三十八年至四十五年兵事卷；访窑厂陈师傅（建祠捐资）；寻运粮队旧道。
窗外月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他伸手把那本无名手记移到灯下，逐行细读。读到“将军咳血仍执旗前行”一句时，手指停住，许久未动。
楼下传来打更声，二更三点。他合上手记，吹熄油灯。黑暗中坐着，没去睡。远处山影黑沉沉压着城郭，风穿过屋檐，发出细微呜响。
次日清晨，他背着布包出客栈。天刚亮，街上行人稀少。他走到县衙前，见大门紧闭，差役尚未开门。便不急，站在影壁旁掏出笔记，再次核对计划。写下的十二字仍在首页：寻访戚家军旧战地，搜集口述史料，考据县志档案，撰《张定远传》以存信史。
他把笔记收回怀中，抬头看天。晨光微露，云层薄散。他迈步走向侧门，叩响门环。
衙役开门，探头问：“何事？”
“查档。”他递上通行帖，“地方史志，嘉靖年间兵事卷，另需调阅当年屯田册与驿道图。”
衙役接过帖子看了看：“稍候，得报上去。”
他在门外站着，双手交叠于腹前。布包里装着干粮、纸笔、墨锭、两件换洗衣物。腰间别着一把短刀，防野狗用的。风吹起他的衣摆，露出靴底沾着的昨夜泥痕。
半个时辰后，门内走出一位主簿，引他入内。穿过二堂，进藏书房。架子高至屋顶，积尘厚，竹简与册子堆叠杂乱。主簿指着西角：“兵事卷在那边，自取吧。”
他道谢，走过去。一卷卷抽出，拂去灰尘，翻检目录。找到嘉靖三十八年条目，抽出一册，坐到窗下读。
纸上字迹工整，内容却简略：“春，倭寇犯境，戚继光率部迎击，胜。秋，复战于闽南，斩获数百。”无张定远三字。
他又翻三十九年：“三月，设伏北岭，歼敌百余。四月，断水坳突围成功。”仍无细节。
放下册子，他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目光落在书架底层一摞未编号的抄本上。走过去蹲下，抽出最上面一本，封皮无题，打开一看，竟是某位巡检司吏员私录的日志。
翻到一条：“四月初七，遇戚家军残部押俘归来，带队者面熟，似为张姓千户。其甲裂血污，步行而神不摇，问之不答，唯指后队伤兵曰‘速医’。”
他迅速抄下这段，又继续翻找。接连发现三条提及“张千户”作战记录，虽未具全名，但时间地点与祠堂所传相符。
合上抄本，他起身向主簿道：“这些未归档的私录，可否誊抄一份？”
“只要不带走原件，抄可以。”主簿点头，“不过都是些闲杂笔录，你也耐得住？”
“正是这些闲杂笔录，才记真事。”他说。
回到客栈房间，他铺开纸张，开始整理。一边对照地图，一边列出需走访的村落名单。南坡、东岭、断水坳周边五村，凡参与建祠捐资者，皆有可能存有记忆。
午后，他背上包，准备出城。路过市集，买了些茶叶与点心，打算赠予受访人家。又在铁匠铺定制了一根短杖，顶端镶铁，便于山路行走。
走到城门口，守卒拦下检查。见他是书生打扮，翻了行李，疑惑问：“出城做什么？”
“访古。”他答。
“这年头还有人访古？”
“有些事，再不问，就没人知道了。”
守卒摆摆手放行。他迈出城门，踏上通往东麓的土路。身后城墙渐远，前方田野开阔。风从坡上吹来，带着泥土与枯草的气息。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布包里的笔记贴着胸口，那十二字誓言如刻在骨上。太阳升到半空，影子缩在脚下。他没回头，只向前走。
城中茶馆内，老李又坐回台前。壶里新沏了茶，雾气腾腾。他望着门口，仿佛还能看见那个青布袍的身影。
“若真有人把这事写下来……”他喃喃一句，拿起惊堂木，轻轻一拍，“今日再说忠勇祠建成那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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