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点点头，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条，递给小六：“这是我写的……当年我媳妇难产，将军派人护送郎中进村，救了两条命。我一直留着这张条，今天带来，能不能……贴进去？”
小六接过纸条，看了看，郑重点头：“能。我们专门留了‘民感录’的位置，就在后殿墙上。”
他转身走向供案，将纸条夹进一本厚册里。那册子封皮写着《恩记》，里面已填满密密麻麻的小字，每一页都是一段往事。
日头偏西少许，温度未降。百姓们仍不愿离去。有人坐在台阶上歇脚，有人给孩子讲解浮雕内容，指着某个人物说“这个像你舅舅”，也有人说“那天我也在村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时满身是血”。几位老兵聚在角落，低声谈起某次夜哨、某场突袭，说到动情处，一人忽然哽咽，其他人便默默递上水囊。
将士们三三两两站着，有的擦拭兵器，有的检查随身装备，动作自然，毫无归营之意。他们不说话，也不催促，就像守护营地一样守在这里。
刘虎始终未动。他站在祭台边缘，双手垂于身侧，目光落在雕像脸上。阳光照在他肩甲上，反射出斑驳的光点。他的衣摆被风吹起，又落下，再吹起。胸口那半张纸仍贴身藏着，边缘已被体温烘得微暖。
远处山路上的人还在陆续赶来。有的挑担，有的背篓，有的抱着木牌位模样的东西。他们走得慢，脚步沉重，却坚定。每到一人，都会先在台阶下行礼，再缓缓步入广场，寻找位置站定或坐下。
一名十来岁的男孩挤到前排，踮脚望着雕像，忽然问身边的父亲：“爹，将军真的不怕死吗？”
父亲低头看他，沉默片刻，说：“他怕。但他更怕你们活不成。”
男孩似懂非懂，却挺直了背，学着旁边士兵的样子双手贴腿站好。
天色未暗，但已有几盏防风灯点亮。油布罩着的灯笼挂在四角，火光稳定。子侄们开始布置夜间值守轮班表，工匠留下工具箱以备修缮，医者悄悄检查药箱是否齐全。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无需号令，各自明白职责所在。
刘虎终于转过身，面向人群。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轻轻一压。
众人会意，安静下来。
他目光扫过子侄们的脸，扫过将士们的铠甲，扫过百姓手中朴素的祭品，最后落在远方山路上那越来越近的人影。
他站着，不动。
阳光落在他背后，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祠堂门前，与石像的影子几乎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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