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刘虎就带着子侄们出了营地侧门。昨夜他没睡踏实,翻来覆去想着东麓平台那面铜旗插下的位置。晨风穿过营帐缝隙吹在他脸上,他睁开眼,看见床头挂着的皮甲还沾着昨日山道上的泥点。他起身穿衣,把筹建日志塞进怀里,出门时正碰上张大柱等人已在门口候着。
五个人一句话没说,跟着刘虎往村路走。太阳刚出,露水压着草尖,脚踩下去湿漉漉的。他们先到的是南坡村口的老槐树下,树根盘结,早年被雷劈过半边,如今枯枝搭着新叶,村里人常在这儿歇脚说话。刘虎站上一块平石,掏出日志翻开,清了清嗓子:“各位乡亲,昨日我们定下了建祠的地方,在东麓平台。”
声音不高,但树下几个挑担路过的人停了步。一个背着柴的老农拄着扁担听,另一个蹲在井台边磨镰刀的汉子也抬起了头。
“地方是定了,可要动工,得有银钱。”刘虎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展开后念道,“‘将军救我女儿,恩同再造’——这是前些日子摆在供桌下的条子,不止这一张,还有十几份,都是你们写的。”
人群静了下来。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低声问:“是要我们出钱?”
“不是强求。”刘虎合上纸页,“一文也是心意,不记名,不攀比。祠堂不是官修,是我们自己想立的。将军护了咱们十年,如今他走了,总得有块地儿让人记得。”
张大柱打开本子,笔悬在纸上。李柱从包袱里拿出一张手绘图,贴在槐树干上,用石块压住四角。图上画着平台轮廓、铜旗位置、祭台设想,线条粗直,但清楚。
赵五往前一步,嗓门敞亮:“我在校场练枪,是将军亲手教的。他讲戚家枪三式那天,雨下得跟瓢泼似的,他还站在泥地里示范。他说,枪法不在快,而在稳得住心。”他说着,伸手比了个起手式,“后来倭寇袭村,我们十个人守村口,就是用这三式顶住了半个时辰,等来了援兵。”
人群里有人点头。那个背柴的老农挪上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抖出七枚铜钱,放在张大柱面前的木箱里。“这是我卖柴换的,全在这儿了。”他说完转身就走,没人拦他,也没人多看一眼,但张大柱低头记下的不是数目,而是“心诚一份”。
石头没说话,拎着个小篮子挨户走。他知道哪家有老人卧病,哪家孩子刚断奶。他不进门,只站在门口说一句:“刘校尉在村口,为将军筹钱建祠,您若愿意,我去收。”有户人家递出半袋米,说是“留着防荒年”的,也拿出来了。还有一户老寡妇,颤巍巍摘下发间一枚银簪,褪了色,边角都磨平了,她交给石头时说:“这是我儿子娶亲时剩下的。我不图什么富贵了,只愿将军香火不断。”
到了午时,三村走完一圈。他们在北岗晒谷场搭了个草棚,木箱摆在中间,里面已有铜钱、碎银、米粮、布匹,甚至还有几把旧铁锄和半卷麻绳。刘虎当众打开自己的钱袋,倒出二十两银子,抽出一半放进箱中。子侄们见状,纷纷掏钱。李柱捐了三个月军饷,赵五连靴子里藏的应急钱都拿了出来。
张大柱含泪记下每一笔,后来索性不再写金额,只在册子上画个“正”字,每添一笔,便轻声念一句:“又一人记挂将军。”
傍晚时分,他们收拾东西准备回营,却被几个穿绸衫的人拦住了路。是镇上的商人,领头的是布庄掌柜周德海,五十上下,早年店铺被倭寇烧过一次,后来重开,一直做军需布匹生意。
“听说你们在募钱?”周德海开门见山。
刘虎点头,请他坐下。赵五递上筹建日志,翻开百姓留言那几页。周德海一页页看,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停在一张夹着干花的纸条上,上面写着:“将军带兵巡至我家田头,见我儿腿伤化脓,亲自叫来军医,救了一条命。”
“我失财一时,将军保境十年。”周德海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人都静了,“我捐十两银子,不算多,但表个心。”
他话音刚落,粮行老板陈元达也走上前:“我也出五两,再加三百斤糙米,算劳力饭食。”铁器铺的孙掌柜说:“木材我来想办法,松木柏木都能调,运到山脚我出车马。”
还有人主动提出刻碑留名的事。刘虎当场答应:“义商名录,永载祠壁,名字按先后排,不分多少。”
一夜之间,消息传开。第二天清晨,又有几家小商户赶来,有送桐油的,有捐瓦片的,甚至有个窑厂管事说:“砖瓦你们尽管来拉,赊账也行,等秋收后还。”
第三日午后,刘虎带人清点所得。银钱合计一百三十七两六钱,实物折银约八十两,再加上人力承诺,已够建祠所需七成以上。张大柱捧着账册反复核对,手指划过那些歪斜的名字和标记,最后抬头说:“够了,只要材料不贵,能起屋架梁。”
刘虎坐在草棚下,喝了口凉茶,肩背酸胀,眼睛发涩,但心里踏实。他看着远处山影,想起昨夜石头说的话:“将军教我使枪那天,说我手太软。现在我能扎满三十枪不落地了。”那时他没应声,只是拍了拍孩子的肩。
此刻阳光斜照,镇口石阶被晒得发白。刘虎站起身,把木箱盖好,交到张大柱手里。“你保管好。”他说,“明日去窑厂看看砖瓦行情,顺道问铁匠铺有没有余铁打几枚钉子。”
队伍开始往回走。李柱背着图纸,赵五拿着礼单,小六拎着商人签下的物资凭据。石头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镇上的街口,那里有几个孩子正围着张贴的选址图看,指指点点。
刘虎没再回头。他走在前头,脚步稳,呼吸匀,风吹动他旧皮甲上的带扣,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太阳将落未落,天边一片橙红,映在溪水上晃成碎金。他们走过一段石桥,桥下水流清澈,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往下漂。
张大柱赶上几步,低声问:“刘校尉,要是砖不够,还能再募一次吗?”
刘虎摇头:“不用。人心已经动了,接下来靠实货。钱够了,就得买得准。”
队伍踏上归途,步伐稳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土路上,像一排并行的桩子,钉进大地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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