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终于熄了。
黑暗吞没床沿那只垂着的手,也盖住了帐内众人低伏的身影。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刘虎的额头仍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双膝跪得发麻,可他感觉不到。耳边只有极轻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像是风穿过枯草缝。他知道,那口气没了。将军走了。
帐外天色依旧漆黑,寒气从地底渗上来,钻进衣甲缝隙。远处岗哨换防的脚步声停了,马厩里的刨地声也静了。整个营地像是被按下了喉咙,连风都不敢大声。
不知过了多久,刘虎慢慢抬起身。脸上干涸的泪痕绷得发紧,眼眶又热又胀。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张定远闭着眼,面容平静,像只是睡去。可那脸色灰白得不像活人,手垂在床边,指尖微微蜷着,仿佛还握着剑柄。
刘虎伸手,轻轻将那只手放回被下,动作很轻,怕惊扰了什么。然后他站起身,腿一软,扶住床柱才稳住。他深吸一口气,胸口闷得发痛,却用力挺直了背。
他转头看向床前跪着的子侄们。张大柱头还抵在地上,肩膀微微抖;李柱双手撑地,指节发白;小六抱着那碗温水,眼泪滴在碗沿;石头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他们都没抬头,也没哭出声,只是不动。
“将军走了。”刘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没人应。
他又说了一遍,更大声了些:“将军走了。”
张大柱缓缓抬头,脸上全是泪痕,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李柱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赵五抹了一把脸,鼻血还在流,混着泪水往下淌。小六把碗放在地上,捧着脸,肩头一耸一耸。石头抽泣了一声,立刻咬住袖子。
刘虎看着他们,喉头滚动了一下。他想起将军最后一句话:“你们要继续抗倭。”不是“替我报仇”,不是“为我雪恨”,是“继续抗倭”。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有了光。
“将军走了,”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但他的魂还在军中。”
这句话像是一根棍子,敲醒了地上的人。张大柱慢慢爬起来,摇晃着站定。李柱扶着枪杆起身,赵五擦掉脸上的血和泪,小六把碗放下,石头被人拉了起来。他们一个个站直,虽然腿还在抖,可都站起来了。
刘虎整了整铠甲,扯平胸前的布条,转身走向帐门。掀帘的一瞬,冷风扑面,他眯了下眼。外面天还没亮,校场空荡,白幡还没挂,灵堂还没设,可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击鼓。”他对守在帐外的传令兵说。
传令兵愣住:“校尉,是战鼓?”
“不是。”刘虎摇头,“三通,低音,报丧。”
传令兵点头,飞奔而去。片刻后,鼓声响起。不是战场上那种急促震耳的响,而是沉沉的、一声接一声,像心跳,又像脚步,从营心传向四野。
鼓声惊醒了沉睡的营地。士卒们从帐篷里出来,披着甲,踩着鞋,没人问为什么。他们听着鼓声,看着主帐前飘起的白幡,默默回到自己的位置。有人取下盔上的红缨,有人用白布缠住刀柄,有人脱下战袍,换上素衣。
刘虎站在主帐前,看着将士们列队入校场。他们按军阶站好,前排是老兵,后排是新兵,中间是伤愈归队的。没人说话,没人擦泪,只是站得笔直。白布条在晨风里轻轻摆,像一片无声的海。
太阳刚露头,山脊上泛起一层灰白的光。就在这时候,营门外传来动静。
先是几个老农模样的人,背着竹篓,手里捧着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是田埂边开的野菊、狗尾巴草扎的小束、晒干的艾叶编的环。他们站在营门外,不敢进来,只往里望。
接着是女人,抱着孩子,牵着老人。有个老太太跪在泥地上,拍着地哭:“张将军啊,你救过俺们庄的人……”旁边的女人搂着她,也跟着落泪。孩子们不懂,可看大人哭,也抽抽搭搭。
刘虎看见了,走下台阶。他没让人拦,也没让人赶。他走到营门边,对守门的士卒说:“开侧门,设祭区。”
士卒点头,跑去安排。不一会儿,一道木栏隔出通道,百姓排队进来。每人家中献一枝花,或是一块布,或是一封写满名字的纸条。子侄们分列两旁,接过东西,整齐摆放在灵前供桌上。
张大柱捧着一束野菊,轻轻放下。李柱接过一位老农递来的草鞋——那是张定远曾在村里穿过的样式。赵五拿着一张小孩画的画,纸上是个拿刀的将军,身后站着许多小人。小六把所有纸条铺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被救的村名、获救的日期、感谢的话。
百姓越来越多,校场外围站满了人。他们不吵,不闹,只是低头,流泪,跪下,磕头。风吹过,白幡哗啦作响,野花在供桌上轻轻晃。
日头升高了些,阳光照在校场上,照在灵堂前的牌位上。刘虎走上高台。他没穿披风,只着素甲,腰间挂着一把旧木枪——那是新兵时张定远亲手交给他的练武器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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