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远站在沙盘前，手指沿着青崖沟东侧山谷的走向缓缓划过。烛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旧伤疤。他没说话，只是把三枚铜钉依次插进沙盘上的断水坳、老鸦岭和青崖沟南口。刘虎蹲在旁边，右手按着刀柄，绷带边缘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
“十个人。”张定远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穿旧甲，背空粮袋，旗杆上挂半截破旗。”
刘虎点头：“装成运粮队？”
“对。”张定远拿起一根细木棍，在沙盘边缘画出一条曲折路线，“从断水坳出发，烧个草棚，放两铳，往东退。每走一里，留点脚印，撒点米粒。让他们看得见，追得上，但咬不住。”
帐内站着六名小队长，全都屏息听着。张定远走到其中一人面前，递出一块铁牌：“赵五，你带队。记住，遇敌不缠斗，放完铳就走。路线不得偏离，节奏不能乱。早一步，倭寇疑心；晚一步，真被围了。”
赵五接过铁牌，指节捏得发白：“明白。”
“你们不是去打胜仗。”张定远扫视众人，“是去当饵。活下来，比杀敌重要。”
他又转向另一人：“周全，你带三十人在北岭接应。藏好，别露头。若诱敌队被围，你只许扰敌后路，不许硬冲。我宁可丢十个人，也不赔进去一队。”
周全抱拳领命。
张定远最后看向刘虎：“埋伏交给你。南侧密林地势高，你能看见沟口动静。弓手在前，铳手居中，长枪压后。火绳全部裹布，点一半，等令再燃。没有信号，谁也不准动。”
刘虎站起身：“我在林子里盯死他们。”
“对。”张定远抓起挂在兵器架上的望远镜，“我就在西边那个坡顶。能看见你，也能看见沟口。树叶翻三次，是你确认到位。我举火把绕一圈，是猎物进了山。到时候，你那里先不动，等我第二次信号，再合围。”
他说完，从案下取出一张新绘的地形图，铺在地上。七条虚线从青崖沟中心向外辐射，每一条都标着时辰和脚印密度。
“他们三日一聚，走熟了路。”他用炭笔点着其中一条，“这条是主道，宽，平，适合大队行进。我们就在入口设套。沟底狭窄，两边都是陡坡，进了就难退。只要他们敢追，就等于自己走进棺材。”
没人说话。帐外传来巡哨换岗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夯土路上。
“还有问题？”张定远问。
一名小队长犹豫着开口：“万一……他们不来追呢？”
“会来。”张定远把炭笔折成两段，扔进火盆，“他们缺粮，缺药，伤员要抬。看到运粮队落单，不可能忍住。而且——”他顿了顿，“他们以为我们还在被动防。不知道我们已经摸清他们的脚程。”
他走到帐门，掀开帘子。天色灰蒙，月亮被云遮住大半。风从山口吹进来，带着湿气。
“出发吧。”他说，“一个时辰内，所有人到位。闭嘴，熄灯，连咳嗽都给我憋住。”
队伍陆续出帐。铠甲用布条裹紧，刀鞘塞了干草，马蹄包着厚麻。张定远站在辕门前，看着他们一队队消失在夜色里。刘虎最后一个走，路过时低声说：“你要小心。”
“我比谁都安全。”张定远拍了下他肩膀，“你在前面，我在后面。死也轮不到我。”
刘虎没笑，转身走了。
张定远回到帐中，检查了自己的火铳。火绳干燥，弹丸备足，剑刃出鞘半寸，无锈无损。他把地图卷好塞进怀里，背上火铳，提灯出门。
北岭小道陡而窄，碎石遍地。张定远贴着山壁走，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点。身后十名亲兵无声跟随，像一群夜行的兽。走到三分之二处，前方树影里闪出一个人影，举手做了个握拳下压的手势。
是前哨。
张定远回了个掌心向前的动作，队伍停下。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枚松针，放在鼻尖闻了闻。风向没变，从东南来，带着腐叶味。他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几点星。
继续前行。
半个时辰后，他登上西侧高地。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青崖沟入口。他趴到一块岩石后，取出望远镜，调好焦距。对面山坡上，几片树叶轻轻晃了三下。
刘虎已就位。
他收起望远镜，从怀里掏出火把，却没有点燃。时间还早。他靠在岩壁上，听着远处虫鸣。一只蝎子从石缝爬出，停在他靴边，尾钩微微翘起。他没动，任它爬过脚背，钻进另一道裂缝。
又过了二十分钟，东方山脊突然亮起一道火光。
是断水坳。
张定远立刻举起望远镜。火光来自一座废弃草棚，正猛烈燃烧。几个人影从火堆旁奔出，跑得踉跄，明显在伪装慌乱。其中一人举起火铳，朝空中放了两枪。枪声在山谷间回荡。
他盯着那群人撤离的方向。他们沿着预定路线向东退，脚步散乱却不跌倒，节奏拿捏得刚好。张定远嘴角微动，随即恢复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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