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得更快了，天边最后一道灰光被林梢吞尽。张定远站在高岩上，令旗在手中攥得发紧，指节因长时间握持而泛白。他刚挥下第一道旗令，诱敌组已按计划出林，火铳放了两响，随即转身后撤。可脚步未稳，干河谷方向猛地炸起一片火把，密密麻麻如蜂群涌动，倭寇主力竟未等诱敌深入，直接压了上来。
六十人不止，至少百人，肩扛长梯、手执利刃，分作三股向林缘空地猛扑。他们不再分散袭扰，而是集中冲杀，前排以双盾叠加成墙，后排弓手贴身推进，火油罐一排排掷向前线，落地即燃，浓烟卷着热浪扑面而来。第一组尚未退至安全距离，已被左侧一股倭寇截断退路，七人被困在洼地中央，火铳接连走火，弹药将尽。
“变阵！”张定远低吼，令旗猛然挥下两次。
黑边短杆在夜风中划出急促弧线。第二组本应等敌军过半再出击，此刻不得不提前跃出左坡林丛。刘虎当先冲出，手中断刀横扫，撞开一名持盾倭寇，一脚踹翻其身后的弓手。火铳齐射，六枚霹雳弹尽数掷出，轰然炸响中，倭寇阵型稍乱，缺口被撕开一道。
“右翼补防！”张定远目不转睛盯着第三组动向。陈二狗带着九人从土丘疾奔而下，迅速接应第一组残兵，刀盾手顶前，火铳手跪地装填，就地组成环形防线。第四组则在高岩下方展开，三门虎蹲炮调转角度，对准倭寇中路主力连发两轮，铁砂横扫，逼得敌军前锋趴地避弹。
倭寇并未退缩。一名头目模样的大汉赤膊上阵，手持长柄太刀，领着二十人直扑右侧土丘。那里正是第三组立足未稳之处。火铳装填缓慢，一名新兵刚塞入火药，还未压实，倭寇已冲至十步之内。陈二狗怒喝一声，举铳砸去，与对方拼起近身格斗。其余士兵纷纷抽出腰刀，与敌缠斗于土坡之上。
张定远见状，第三次挥旗——合围信号。
第四组两名老兵拖着火铳绕至侧后，瞄准倭寇头目背后连开两枪。子弹擦过其肩甲，未能致命，却使其身形一滞。刘虎察觉右翼危急，立即率五名亲兵断后逆袭。他一手举盾硬抗劈砍，另一手断刀斜撩，自下而上斩入一名倭寇肋部，血喷三尺。紧接着侧身撞盾，将另一人掀翻在地，顺势补刀割喉。三人倒下，突破口被重新封死。
那头目怒极，挥刀直扑高岩。他认出了张定远的位置，意图斩首夺旗。七八名倭寇紧随其后，踏着同伴尸体强行攀爬。
“将军小心！”一名亲兵大喊，举起火铳射击，却因慌乱未瞄稳，子弹偏出。
张定远未动。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锋映着火光，冷冽如霜。脚下岩石陡峭，仅容三四人并立。他沉声道：“点火把，堵坡道。”
两名士兵立刻点燃早已备好的浸油松枝，横置于狭窄石阶。火势腾起，热浪逼人。倭寇攀至半途，被烈焰阻住，动作迟滞。张定远趁机下令第四组火力压制，两门虎蹲炮转向高岩侧翼，轰击攀爬之敌。铁砂如雨，数人惨叫滚落。
头目见无法得手，怒吼一声，转而带人强攻左翼林缘。那里是第二组伏击点，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刘虎刚刚稳住右翼，闻讯立即带人迂回包抄。途中一名倭寇从暗处扑出，长矛直刺其背。刘虎听风辨位，侧身避让，反手一刀削断矛杆，再一步上前，断刀贯入对方胸膛。他拔刀时带出一串血珠，溅在脸上，顺着鬓角流下。
夜色彻底笼罩战场。火光成了唯一光源，忽明忽暗映照着厮杀的身影。火铳因频繁发射，枪管发烫，装填愈发困难。许多士兵改用冷兵器近战，刀与刀相撞，盾与盾相抵，喊杀声震耳欲聋。一名戚家军火铳手刚装好弹药，正欲瞄准，却被倭寇弓手一箭射穿肩胛，惨叫倒地。旁边新兵见状，颤抖着举起火铳，却迟迟不敢扣扳机。
“装药！压实！点火！”张定远在高岩上厉声喝令，声音穿透嘈杂，“别看尸体，看你的枪！”
那新兵咬牙，依令而行。火绳落下，枪口喷出火光，前方一名倭寇应声而倒。
视线受阻，传令困难。张定远当即改令：“哨音传信！一人吹长，两人应短，末端复诵！”
一声长哨响起，左右两侧士兵立即回应两短哨，确认指令接收。此后每有调动，皆以此法联络。第四组收缩防线，集中守卫高岩要道；第三组放弃土丘，退至林缘与第二组合流；第一组残存四人编入后备队，负责运送火药与伤员撤离。
倭寇借夜色掩护，开始分股渗透。一支十余人小队绕至后方密林，企图从缓坡突袭指挥部。张定远通过火光移动判断出异常，立即派两名老兵带三名火铳手上坡设伏。不久，窸窣脚步声逼近，伏兵待其进入五步内，齐声开火，当场击毙三人，余者溃逃。
刘虎清剿完右翼残敌，回到前线，喘息未定。他手臂被划开一道深口，鲜血浸透袖甲，却未包扎。张定远望见，命亲兵递上布条。刘虎接过，自行缠紧，咧嘴一笑：“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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