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亮,雾气未散。张定远站在主营帐内,面前摆着一张粗制的地形图,用石块压住四角。他刚从阵前回来,靴底沾着湿泥,肩甲未卸,右手搭在腰间剑柄上,指节因长时间握持而泛白。帐外传来士卒整队的声音,整齐却压抑,像绷紧的弓弦,只等一声令下。
传令兵进帐时带进一阵风,吹得油灯晃了晃。他抱拳禀报:“东线哨探回报,倭寇船只集结于三岙湾东滩,已搭起两处浮桥,似有登陆迹象。”
张定远低头看图,指尖划过东面海岸线。那里地势平缓,适合大军抢滩,历来是防务重点。他点头:“命东线守将加派弓弩手,火铳队前置,鹿角再推前三丈。另调五百精兵增援,不得有误。”
传令兵领命转身,脚步未出帐门,帘子却被猛地掀开。刘虎大步进来,甲叶碰撞作响,脸上带着赶路的汗意。他没行礼,直接开口:“将军,西面不对。”
张定远抬眼。
“昨夜我带人巡至北岭西侧山坳,发现三处冷灶灰烬,草皮被踩塌,树杈上有断绳。今晨路过南谷口,林子里鸟雀惊飞,不是受兽惊,是有人动过。”刘虎语速快,字字清晰,“那地方偏,不靠海,若无兵马潜伏,谁去那儿生火?”
帐内一时安静。值守文书低头记录,笔尖顿了顿。
张定远没说话,走到图前,重新审视。西线山势陡,林密路窄,不适合大部队行动,历来被视为次要防线。可正因为偏,反而易被利用。他盯着西谷隘口,问:“你亲眼见人?”
“未见活影,但痕迹新。”刘虎上前一步,手指点在图上,“若敌分两路,主力佯攻东面,实则精锐绕西谷突袭后营,我们前军压上,后方空虚,必乱。”
张定远沉默片刻,转身唤人:“取今晨潮汐记录来。”
亲兵递上一纸简报。他扫了一眼,眉头微皱。按常理,大规模登陆需趁涨潮,船才能近岸。可哨报称,东面仅见三艘小艇靠岸,其余船只仍在离岸半里外徘徊,毫无强渡之意。这不像主攻架势。
他又问:“东线斥候可查清敌船数量?”
“回将军,目测不足二十艘,载兵不过千人。”
千人?张定远冷笑一声。倭寇连犯数村,动辄数千之众,怎会只派这点人打头阵?除非——本就不打算真打。
他盯着地图,脑中推演:若我是敌将,知戚家军重东轻西,便故意示形于东,诱我主力尽出,再以精锐穿林夜行,直扑粮仓与火药库。一旦后方失守,前军不战自溃。
“你怀疑是诈?”他看向刘虎。
“不敢断言,但不得不防。”刘虎声音沉下来,“咱们刚誓师完,士气正高,若被敌人钻了空子,损的不只是营盘,更是军心。”
张定远缓缓点头。他信刘虎。这个一起从新兵熬出来的兄弟,直是直了些,但从不胡言。他曾为追一个可疑脚印,在雨里趴了两个时辰,最后揪出藏在稻田里的细作。这种人,不会拿军情开玩笑。
他转身对帐外喊:“召副将陈良、哨官周全即刻入帐议事。”
不到半盏茶工夫,两人 arrive。陈良年近四十,经验丰富,一听东线情报,立刻道:“东面必为主攻方向,不可分兵。”
周全也附和:“西线林深路险,大军难行,敌若真走那边,必拖慢进度,我们有足够时间回援。”
刘虎急道:“可万一他们早埋伏好了呢?夜里一点火、一声响都没有,就等着我们放松警惕!”
“那你有证据?”陈良反问,“还是凭几撮灰、几根断草就动摇全军部署?”
刘虎语塞。
张定远抬手止住争执。他走到沙盘前——那是他命人连夜堆的,依实地比例,东滩、西谷、主营、粮仓位置分明。他拿起几支小旗,先将红旛插满东线,又抽出两支黑旛,迟疑片刻,放在西谷入口。
“敌人要的是我们反应慢。”他低声说,“我们若死守东面,他们就赢了第一步。我们若不信,又可能错判形势,白白浪费兵力。”
他抬头,目光扫过三人:“所以我决定——信一半,防一半。”
众人静听。
“东线防御不变,继续加强,做出全力迎战姿态。同时,抽调两千精兵,由刘虎带队,秘密移防西谷隘口,构筑二线工事,设伏道、布绊索、清射界。游骑每半个时辰巡查一次,不得露行迹。”
刘虎眼睛一亮:“我亲自去。”
“你不便露面。”张定远摇头,“命赵五带兵出发,你随后跟进,换便装指挥。对外只说西线加固哨岗,不提增兵。”
陈良还想劝,张定远摆手:“这是命令。东线若有异动,我会亲自坐镇。但西线一旦出事,我们没人能救。”
会议结束,将领陆续出帐。张定远独自留下,站在沙盘前,盯着东西两翼的布防旗。油灯映着他脸侧的轮廓,阴影落在“西谷”二字上。
亲兵进来添油,低声问:“将军,真会从西边来?”
张定远没回头。“我不知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