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营地已无鼾声。张定远掀开帐帘走出,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两名昨夜低声私语的士卒。两人正蹲在火堆旁收拾灰烬,见他逼近,手一抖,炭块滚落。
“你们两个。”张定远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风声,“留下。”
两人抬头,眼神闪躲。
“其他人,整装上路。”他转向队伍,语气如常,“按原速南行,到坡顶树下等我。”
队伍沉默地动了起来。有人背起火铳,有人收拢背囊,动作利落,但经过那两名被留下的士卒时,脚步都慢了半分。没人说话,也没人回头。直到脚步声远去,官道上传来整齐的靴底踏土声,营地里只剩三人。
张定远站在断碑前——那是昨夜他立身讲话的地方。碑面粗糙,边缘裂口,沾着昨夜篝火溅上的黑灰。他没看碑,只盯着其中一人:“你,叫王五?”
那人点头,喉结上下一动。
“昨夜轮值是你?”
“是……但腹痛难忍,便请李二代班。”
“李二。”张定远转向另一人,“你替他守了多久?”
“约莫半个时辰。”
“那你呢?”他再问王五,“腹痛发作时,去了何处?”
“林子边上。”
“哪个方向?”
“东边。”
张定远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是昨夜默记的换岗记录。他手指划过一行字:“可据我所知,东边林缘有野猪粪,而你在西边小径留下脚印。深陷,步距宽,非疾走不至此。”
王五脸色微变。
“还有。”张定远抽出腰间匕首,插进土里,将一块湿泥挑起,“这是今晨我在西边三丈处挖的。泥中有草屑,与你靴底附着物一致。你说你在东边解手,为何脚印朝西?又为何走得如此急?”
王五低头,不答。
李二急忙开口:“将军,他真疼得厉害,我亲眼见他捂着肚子……”
“那你可看见他回来?”
“这……我没留意。”
张定远不再追问。他拔出匕首,甩掉泥块,收回鞘中。“带他走。”他对随行亲兵下令,“绑手,押至前队,不得与任何人交谈。”
王五猛然抬头:“将军!我只是……”
“不是你。”张定远打断,“是你心里的事没说完。现在不说,待会儿也得说。”
亲兵上前,将王五双手反绑,押离营地。李二呆立原地,被另一个士兵推了一把,才踉跄跟上队伍。
张定远最后扫了一眼营地。灰烬已被掩埋,帐篷拆净,连插旗的木桩都已拔起。一切如旧,唯独少了一个人。他转身,迈步踏上官道,脚步沉实。
半日后,队伍行至一处缓坡,前方古槐树下已聚集七人。见主将到来,众人列队肃立。张定远抬手示意免礼,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被绑士兵身上。
“解开他。”
绳索落地,王五揉着手腕,低着头。
“昨夜我讲的话,你们都听明白了。”张定远站到高处——是一块横卧的青石,足以让他俯视全场,“军心稳,则阵不乱。可今日我发现,有人在动摇它。”
他指向王五:“就是他。”
人群一静。
“他在轮值时擅自离岗,谎称腹痛,实则绕至西林,在三处不同位置向不同士卒散布‘倭寇大举来犯、营中空虚’之言。他不是听见的,是他自己说的。”
有人倒吸一口气。
“我不信!”一名士卒脱口而出。
张定远不怒,只从怀中取出一张揉皱的纸条,摊开在掌心:“这是从他背囊夹层搜出的。上面写着‘戚家军将败’‘速逃保命’,笔迹与名册登记一致。你们若不信,可上前比对。”
无人上前。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张定远看向王五。
王五咬着牙,许久才开口:“我娘病了,家里断粮。听说投靠倭寇能得银米……我试过接头,可他们嫌我无用,把我赶走。”他声音发颤,“我回来时,发现同乡说我已叛国。我恨,我就想——既然都说我要逃,那就让你们都乱起来!”
“所以你就拿全队的命泄愤?”
“我没想害人!只是……只是想让他们慌,想看看你们会不会丢下弱者先跑!”
“那你看到了?”
王五闭嘴,脸色铁青。
张定远环视众人:“惑乱军心者,斩。这是军规。念其未致溃逃,且当众认罪,改判杖三十,削籍为民,逐出队伍,永不得再入戚家军。”
“将军!”一名老兵突然跪下,“他虽错,可未酿大祸,求您免他一死……”
“军法不是交易。”张定远声音冷硬,“今日饶他,明日就有人学他。今日轻纵一句谣言,明日就会有十人弃阵而逃。我可以体恤苦处,但不能容让毁军之行。”
他挥手:“行刑。”
两名亲兵上前,按王五伏地。竹杖落下,第一下闷响,第二下皮肉裂开,第三下已有血渗出。杖至第十下,王五咬破嘴唇,未吭一声。杖至二十,呼吸粗重,肩背抽搐。杖至三十,人已半昏,由人拖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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