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到屋檐,张定远推开客栈房门。昨夜记下的几行字还摊在桌上,他扫了一眼,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外头街面已有些喧闹,挑担的小贩支起炉子煮粥,热气腾腾地冒上来。他沿街缓步前行,脚步沉实,未带随从,仍是一身灰布直裰,外罩青袍,腰间长剑裹着布套。
他先往南市去。昨日布行掌柜说三个月内只能凑出六十匹粗布,他需再核实一遍存货与织坊进度。走至半路,见一家药铺门前摆着膏药摊,几张草席铺地,上面陈列着贴膏、伤药、艾条。两个商贩蹲在摊边说话,声音压得不高,却因街面尚空,字句清晰传入耳中。
“前几日东直门抓了个东洋人,形迹可疑,说是探军情来的。”
“可不是?听说还有几个混在骡马市里,专往兵部衙门附近转悠。”
“那不是找死?京营巡防多严。”
“可不就是装作马夫、脚力,夜里溜墙根走。有个被巡城兵撞见,撒腿就跑,追到护城河边跳水逃了。”
张定远脚步微顿,目光落在摊上一贴黑膏药上,伸手拿起。药味浓烈,他低头嗅了嗅,不动声色。另一人接着说:“我表兄在兵部当差,说近来文书加了封泥,夜间还有人查档。上个月一份海防图差点被人偷看,幸亏值夜的发现得早。”
“倭寇都打到家门口了,还能让他们钻空子?”
“他们不敢明来,就使阴招。听说这次是为摸清咱们火器配置和粮道分布,好寻破绽。”
两人说完,起身收拾摊子。张定远放下膏药,付了两文钱买下一贴伤筋活血的药膏,顺口问:“你们听谁说的?”
年长些的摇头:“街上传的,昨儿西城有人看见生面孔在兵部门口徘徊,穿着不像本地人,说话也怪。”
“官府没动静?”
“能有什么动静?又没抓着人。不过巡防是紧了,昨夜我侄儿值更,说连菜车都要翻查。”
张定远点头,收好药膏,继续往前走。他未去布行,而是拐进一条窄巷,在一处茶棚坐下。棚下有三张木桌,他选了靠外的一张,要了碗粗茶。茶水浑浊,茶叶浮沉,他端起喝了一口,苦味入喉。放下碗后,他从怀中取出纸笔,开始默写近年战事记录。
台州大捷是上月十三日的事。那一战歼敌四百余,缴获火铳二十七杆、倭刀八十九柄,夺回被劫粮船五艘。战报早已呈递朝廷,他也当面陈述过。但此刻回想,倭寇撤退时极有章法,主力虽溃,断后小队仍能交替掩护,有序退入山林。当时他便觉不对——寻常流寇遇伏即乱,哪有这般纪律?如今听闻京城出现细作,时间恰好吻合。大战之后,必有探子潜入,这是老规矩。
他提笔在纸上画出浙东沿海地形简图,标出近半年戚家军调动路线、炮台位置、粮仓分布。笔尖停在宁波府北岸一处渡口,那是新设的补给点,尚未上报兵部备案。若倭寇真有细作在京活动,目标恐怕不止是火器图纸或兵力虚实,更可能是这些未公开的部署节点。
茶水渐凉。他盯着纸面,想起昨夜那名阵亡士卒留下的纸条——“守住”。那汉子攥着信纸发抖的模样还在眼前。守住,不只是守住阵地,更是守住每一个未被察觉的漏洞。前线拼杀靠的是刀枪,而后方安稳靠的是警觉。若让细作摸清底细,下次登岸的就不只是几百倭寇,而是精准扑向薄弱之处的大股敌军。
他搁下笔,又倒了一碗茶。棚外行人渐多,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闷响。一名挑粪的老汉走过,肩上扁担吱呀作响,臭味随风飘来。茶棚老板扇着蒲扇赶苍蝇,角落里有只野狗啃着骨头。一切如常,市井气息浓厚。可他知道,越是平静,越要提防暗流。
他重新展开纸页,在背面写下三条:
一、倭寇惯用细作,大战后必遣人刺探;
二、京城已有传闻,东直门、兵部周边现可疑人员;
三、未上报之部署或成隐患,须防泄密。
写完,他盯着这三条看了许久。身为前线将领,本不该插手京畿情报事务。巡查缉捕归巡城御史、五城兵马司管,他无权干预。若贸然行动,反惹麻烦。但他亦知,若等敌人动手才反应,代价必重。青石谷之战前,也曾有细作混入民夫队伍,提前知晓我军换防时间,险些导致伏击失败。那一战死了十七个兄弟,就因为迟了半刻钟布阵。
他捏紧笔杆,指节微微发白。百姓恨倭寇,望兵如望雨。可他们不知道,将士们不仅要防刀箭,还要防看不见的耳目。一张纸条、一句闲谈、一个陌生身影,都可能成为破防的缺口。
他收起纸笔,掏出怀中那张昨夜记下的民生笔记,对照着看。布存不足三月,硝石官控,漕运可行。这些信息如今看来,不仅是后勤问题,更可能是敌人想获取的情报。谁掌握粮道,谁就能断人生路;谁知晓火器储备,谁就能避实击虚。若这些数据被传出去,倭寇便可算准我军弹药余量、补给周期,择机突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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