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进工匠作坊的窗棂，木桌上摆着几件拆解的火铳零件。张定远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支倭寇短铳的残管，指节顺着导火槽滑过，停在药池边缘。他抬头看向对面的工匠，声音低而稳：“这火门点火，受风就哑，雨天更没法用。”
工匠蹲在铁炉旁，手里捏着一把铜锉，闻言抬头，眉头皱成一道沟：“可咱们老法子做惯了，火绳机括太细，一震就松，战阵上哪能保准？”
谋士从角落案上抬起头，手里正摊开一张图，纸上画着两支火器对比图示。他起身走来，指着倭铳的击发装置说：“他们用的是慢燃火绳，扣扳即燃，比火门快半息。我军若还守旧制，三轮齐射还没人家一轮打完。”
“快是快，可经不起磕碰。”工匠摇头，“去年试过一批，拉弦时炸膛三杆，伤了人，后来就不敢用了。”
张定远放下残管，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一块未组装的铳身粗坯。他拇指按在前膛位置，说道：“我不求花巧，只一点——打得远、点得着、装得快。倭人铳管长，药室密，弹丸裹布塞紧，飞出去直。我们能不能也加长管身，改用火绳，但把机括做得粗实些？别整那些弯弯绕，结实就好。”
工匠盯着那块粗坯看了片刻，伸手接过，翻来覆去地量厚度。他低声问：“你想打多远？”
“百步内要能穿皮甲。”张定远说，“连放五次，不裂不歪。”
谋士立即铺纸提笔，在边上记下要求。他又将倭铳分解图推到工匠面前，指着火绳轮轴与药池盖的联动结构：“这里可以简化，去掉弹簧片，改成压杆式。一扣到底，直接掀盖点火，省工序，也少出毛病。”
工匠蹲下身，用炭条在地面画起草图。他一边画一边念叨：“加长管就得增重，肩托得改弧度，不然后坐力扛不住……火绳得有护罩，不然风吹就灭……药池要是密封不好，潮气进来照样哑火……”
张定远听着，忽然转身从背囊里取出一件东西——是他在京城带回的一支戚家军仿制短铳。他放在桌上，说：“拿这个改。它的铳托我们用熟了，士卒端着顺手。你就在它基础上换火绳机构，管身加长两寸，前头配个准星铁片，高低能调。”
工匠伸手拨弄那支短铳，手指在扳机位置反复比划。他沉吟良久，终于点头：“行。先试一支样铳，看看药量配比和散热情况。要是连续打三次就烫得握不住，还得加散热环。”
“我明日再来。”张定远说，“你要什么材料，列个单子，我让营里调拨。”
谋士已将讨论要点写成条目，折好收进袖中。三人不再多言，各自归位。张定远最后看了一眼那支摆在中央的短铳，转身掀帘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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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清晨，张定远再次踏入作坊。屋内弥漫着铁屑与机油的气息，工匠正蹲在台边打磨一支新铳的枪管。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脸上沾着黑灰：“来了？刚试完第一支样铳。”
他递过火铳。张定远接过，立刻上肩试瞄。他左手托住前段，右手扣住扳机护圈，眯眼望向远处墙上的靶心。突然，他皱眉：“托底太平，贴腮不舒服。野地趴射久了，脖子会酸。”
“那就加一段曲面衬木。”工匠说着，从旁边拿出一块削好的木胚，“你试试这个。”
张定远换上新托，再试一次。这次头部自然下沉，视线与准星对齐顺畅许多。他点头：“这个行。还有，枪管太轻，打完头一发，后坐力往上跳，第二发就得重新压下去。能不能前段加重？比如套一层厚铜环？”
工匠想了想，说：“可以，但得算准重心，不然扛着累。”
“不求多轻便，只要稳。”张定远说，“士卒轮番射击，宁可慢一点，也不能偏。”
谋士在一旁翻开记录册，念道：“首次试射，射程九十七步，弹丸入土三寸。第二次装药略多，飞出一百零一步，但枪管发热严重。第三次发射后，瞄准基线偏移半指宽。”
“问题在哪？”张定远问。
“一是冷却不够。”工匠指着枪管中部，“二是固定栓松了，震动导致准星晃动。我打算在这儿刻几道凹槽，既能散热，又能加固螺丝。”
“装填呢？”张定远又问。
“还是慢。通条捅两次才到位，药包容易卡在膛口。”工匠叹口气，“你们战场上，每一息都死人。”
张定远沉默片刻，忽然蹲下身，从靴筒抽出一把短匕，插进通条孔模拟动作。他来回推了几次，说：“通条头太粗，跟膛口差不了几分。换个细头的，前端带倒钩，能把残渣勾出来。另外，药包做成统一尺寸，外面裹油纸，防潮又省事。”
谋士立即记下。工匠盯着那匕首动作看了一会儿，点头：“这个能改。”
“再试。”张定远把火铳递回，“我要看到连发五次，枪不炸、管不变形、准星不偏。”
工匠没说话，转身走向后屋取料。张定远坐在角落木凳上等着，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各种工具。谋士走来，在他身边坐下，低声说：“他们以前做铳，只想着造出来就行。你每次来提的，都是士卒真正用得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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