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已近乎明指。意思是：你年纪轻轻就掌权，背后有没有猫腻？戚家军是不是借抗倭之名，行敛财之实？
张定远的手指微微收紧，捏住了册子边缘。他感到一股火从腹中升起，直冲喉头。他想厉声反驳，想质问此人可曾去过前线，可曾见过烧尽的村庄、断臂的孩童、夜里哭嚎的妇人？他们打下的每一寸地，都是拿命换的，哪一分银子不是用血洗过的？
但他不能这么说。这不是演武场，也不是军帐议事。这里是朝堂，是讲规矩的地方。情绪一露，便输了理。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神已沉下去。他不再想着怎么怒，而是开始想怎么答。他要从根源上拆解这个问题——不是解释花了多少钱，而是说明为什么必须花。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更稳：“回大人，戚家军军费，确有增加。主因有三。”
他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其一，火器革新。旧火铳射程短、准头差、易炸膛。为提升战力，经匠人反复试验，改长管、加固膛、加刺刀，前后试制十二次，三次炸膛，损工匠二人，耗材若干。成器后，射程增三成，命中率提高，近战可拼刺，减少肉搏伤亡。”
他说得慢，但每个数据都准确。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模糊，越具体越好。
“其二，战俘安置。此次俘敌八十二人，其中三十七人愿归顺，编为协防营。衣食、工具、监督人力，皆由军中负担。另拨粮救济难民十六村，设粥棚七处，持续二十日。此非战备所需，乃安民之务。”
“其三，边境重建。毁寨九座，需重筑哨台五座、修隘口三处、疏水渠两段。用工五百余人，多为降卒与流民，每日供饭两餐，工具损耗亦计在内。”
他说完，停了下来。殿中一时寂静。那言官眉头微皱，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得如此干脆。
张定远继续道：“以上各项，均有账册存档，可呈兵部核查。若有疑问，臣愿具结担保。戚家军所耗每一分银钱，皆为抗倭所需，为民所用。若有人谓我军贪墨，请拿出证据。若无证据，便是污我八千将士忠勇之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说完后，他依旧站着，目光直视前方，不看那言官，也不看旁人。他知道，自己已不能再多说一句，否则便成了争辩。他只能把话说完，然后等着。
殿中气氛变了。刚才的质疑声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僵持。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微微点头，还有人悄悄看了那言官一眼，似有不满。
那言官站在原地，脸色略沉。他没再开口，只是冷哼一声，退回班中，袖子一甩，动作带着几分倨傲。
张定远仍立于原地。他没松一口气，也没放松姿态。他知道，这场风波还没过去。刚才那番话虽稳住了局面，但并未彻底化解危机。军费问题不会就此终结，尤其在这种人人盯着边军、生怕尾大不掉的朝堂上。
他必须准备好接下来的每一句话。他必须记住，这里没有敌人举刀冲来，却有比刀更看不见的刃，随时可能割断他的陈述、他的功绩、他的信任。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册子。封皮已被手汗浸得有些发暗。他知道，接下来的路，比青石谷的夜行更难走。那里靠的是胆识与配合，而这里，靠的是言语与忍耐。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扫过殿顶横梁，那上面雕着龙纹，金漆斑驳，历经岁月。他忽然明白，自己今日站在这里，不只是为了报功，更是为了守住那一支在风沙中挺立的军旗。
他不动，也不语，只静静等着。朝堂之上，风未止，话未尽，他仍站在光与影交界之处，像一尊未撤的哨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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