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白,云层压得低,营地里一片寂静。篝火只剩零星几点,灰烬被晨风卷起,在半空打了个旋,又落回焦黑的木桩旁。士卒们披甲而坐,刀枪靠肩,没人说话,也没人闭眼。他们听着自己的呼吸,也听着彼此的呼吸,像在等一个注定要来的声响。
张定远从营帐出来时,脚步很轻。他走过一排排静默的人影,铠甲上的裂痕在微光中显出深浅不一的划痕,腰间长剑未出鞘,手却始终按在剑柄上。他没看任何人,只朝着校场中央那座土台走去。
土台是昨夜临时堆起的,用夯土和石块垒成,不高,但能望见整个营地。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定,目光扫过下方。上千双眼睛抬了起来,没有声音,只有风吹动旗帜的轻响。
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自语:“你们都听见了,昨晚的风里有动静。”
底下有人微微抬头,有人攥紧了拳头。
“不是风声,是铁镐刨土的声音。”他顿了顿,“山本在挖沟,埋桩,拉绊索。他知道我们要来,所以他想守住。”
他稍稍抬高声音:“可他不知道,我们听了一夜的刨土声,听得清楚——那不是守得住的架势,是怕。”
台下有人低声应了一句,随即又归于沉寂。
“戚家军打倭寇,打了十几年。”张定远缓缓说道,“不是靠人多,也不是靠运气。是从台州开始,一仗一仗打出来的。每一战,都有兄弟倒下;每一场胜,都是踩着血走过来的。”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前排一名年轻士卒脸上。那人满脸风霜,手背上有道未愈的烧伤。
“你们当中,有人老家被烧过,有人亲人被掳走,有人亲眼见过村子怎么变成废墟。我不问你们恨不恨,因为我知道,你们站在这里,本来就不是为了逃。”
他往前一步,声音沉稳:“这一仗,不是为了杀个痛快,也不是为了抢地盘。是为了让海边的孩子能安心读书,让田里的老人能安稳种地。我们身后,是千千万万个家。”
风忽然大了些,吹动他的衣角。他抬手按住头盔,继续说:“明日出征,我不看官职高低,只看谁冲在最前。戚帅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兵不在多,在敢死’。今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敢死之人。”
他拔出腰间长剑,剑锋朝天,映着渐亮的天光。
“戚家军的魂,不在旗上,在心里!在你我手中刀上!”
话音落下,全场静了两息。
紧接着,一声吼从前排炸开:“保家卫国!”
第二声接上来:“誓灭倭寇!”
第三声、第四声……越来越多的声音汇成一片,震得地面似都在颤。士卒们拍盾、举枪、踏地,铠甲相撞发出铿锵之声。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咬着牙嘶吼,有人把刀尖狠狠插进土里又拔出,高高举起。
张定远站在台上,没动。他看着这群人,看着他们脸上的坚毅、眼中的火光,看着那些从沉默中爆发出来的力量。他知道,这不是愤怒,是信念。
等吼声稍歇,他才再度开口:“我知道你们累。连日备战,夜不能眠,伤还没好全。但敌人更累。他们熬了一夜,防着我们攻,可他们不知道,真正让他们撑不住的,不是体力,是心气。”
他环视全场:“他们怕的是什么?是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动手,是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是不知道我们会不会从背后杀出来。他们现在固守,是因为已经没了退路。而我们不一样。我们有家可守,有命可拼,有理在身。”
他又向前一步:“所以,别急。等太阳升起来,等鼓声响起,我会带你们走第一条路。我不保证每个人都能回来,但我保证——只要我还站着,就不会后退一步。”
底下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握紧兵器的手指摩擦声。
“你们信我吗?”他突然问。
“信!”回应如雷。
“你们敢随我冲锋吗?”
“敢!”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敢!”
三声“敢”字落下,张定远终于点头。他收剑入鞘,双手扶住土台边缘,俯视全军。
“好。那就记住今天早上说的话。记住你们喊出的名字。明日战场相见,我不看谁穿得多光鲜,只看谁杀得最狠,守得最牢。”
他直起身,望向东面山脊。那里还笼罩在灰白雾气中,看不见敌营,也听不见动静。但他知道,山本一定也在等,等着明军的第一步动作。
而此刻,他已经赢了第一步。
士气起来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风吹动他的披风,铠甲上的旧痕在晨光中愈发清晰。他想起自己刚入伍时的样子,瘦,但不怕死。如今他仍是不怕死,只是肩上多了千百人的性命。
台下的士卒陆续起身,整队、检查兵器、系紧绑腿。有人低声传话,有人默默擦拭刀刃,有人对着同袍点了点头。没有人再显得疲惫或犹豫。那种压抑了一整夜的沉闷,已经被一种沉实的决意取代。
一名传令兵小跑过来,在台下抱拳:“将军,各部已就位,等候进一步指令。”
张定远低头看了他一眼,没答话,只轻轻摆了摆手。
传令兵退下。
他知道,现在不需要命令。只需要时间。等到日头升起,等到鼓声敲响,等到第一缕阳光照在刀尖上,那一瞬间,所有人自然会动。
他依旧立于高台之上,身影挺直如松。东方天际的颜色正一点点变亮,由灰白转为淡青,再透出一丝微红。风从南面吹来,带着熟悉的泥土与铁锈味。
他低声自语:“该出发了。”
台下,一名老兵仰头望着他,悄悄对身旁同伴说:“你看张将军,站那儿就跟钉在地上一样。”
同伴点头:“不动如山。”
两人不再言语,只将火铳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校场四周,旗帜缓缓升起。一面写着“戚”字的大旗被固定在主台顶端,布料展开的刹那,发出一声脆响。
张定远抬起手,摸了摸胸前铠甲内侧。那里藏着一张折叠的纸,是他昨夜写下的总攻路线草图。但现在,他不想拿出来看。他知道路线,也知道风险。他更知道,眼前这支军队,已经准备好了。
他最后望了一眼东面山脊。
雾气仍未散尽。
但他知道,等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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