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硝烟与血腥味扑在脸上，张定远仍立于东段城墙高台。他拄剑而立，右脚微微前倾，左腿伤处布条已浸透暗红，血顺着小腿内侧滑入靴筒，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石上。他没动，也没下令追击。城下尸横遍地，断梯残甲堆叠如丘，护城河面浮着血沫与焦木，水波轻荡，映不出星月。
亲兵快步登台，脚步压得极低，单膝跪地：“将军，西段哨岗回报，未见敌踪，草木无扰，岗哨照常轮值。”
张定远不语，目光仍锁在城西林影。野草被压倒了一片，草茎断裂处泛白，那是新痕。不是风吹，也不是野兽踏过——太齐，太直，像是人列队潜行时踩出的路径。他记得清，刚才那十余黑影背负长形包裹，行进无声，方向明确。云梯失踪，敌退有序，东墙攻势节奏错乱，全是假象。他们要打的是西段。
“传令。”他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抽两队精锐，轻装简行，沿荒沟小径潜往西段低洼处。不得举火，不得喧哗，以手势传令。抵达后，依令设伏。”
亲兵迟疑：“东墙若再遭袭？”
“不会。”他说，“他们不会再来了。至少，不是现在。”
亲兵不再多言，领命而去。张定远低头看了眼沙盘，指尖划过西段外墙。那段去年被暴雨冲垮的墙体，虽经修补，土质松软，根基未固。若敌军携重物或火药抵近，一击即溃。他早该想到。倭寇不擅强攻，却惯用诡计。今夜东墙猛攻，不过是声东击西，诱他死守正面，好让偏师悄然破城。
他咬牙撑剑，缓缓挪步。肩伤裂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肌肉，左腿几乎支撑不住身体。但他不能倒。也不能坐。一旦坐下，就未必能再站起来。他必须站着，必须看清。
片刻后，两名队长悄然登台，甲胄轻卸，佩刀裹布，防止反光。张定远抬手示意，指向沙盘西侧低洼处。
“一队埋伏土坡后侧，持弩待发，目标为敌前锋与指挥者。二队藏于外墙残垣内，准备近战突袭，专杀攀墙之敌。接应暗号：三声夜枭鸣为集结，两声撤回，一声警戒。不得擅自出击，不得暴露位置。”
两人点头，迅速离去。张定远又召来一名传令兵，低声吩咐：“派三名老斥候，分三路潜入北岭密林外围。一路查林道中段，一路盯西北沟口，一路绕至敌营后山。每半个时辰，以萤火虫灯笼微光闪烁一次，亮三次为平安，失联即为敌情逼近。”
传令兵记下，转身隐入夜色。
张定远独自立于高台，手按剑柄，指节发白。他知道，自己正在冒险。抽调兵力，等于削弱东墙防线。若判断失误，敌军主力真从正面再攻，后果不堪设想。可若放任西段空虚，敌军一旦破城，全军皆危。他只能赌，赌自己的判断没错，赌敌军果然主攻西线。
他抬头望天。云层厚重，不见星辰。风势渐弱，连火堆都烧得沉闷。远处林间依旧漆黑，鸟鸣绝迹。但越是安静，越说明有事在发生。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痛感仍在，血仍在流，但头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回想起开战之初，敌军火箭升空，鼓声沉稳；中段冲锋时却节奏错乱，鼓点急促；到最后几波登城者，动作仓促，甚至有人未披甲便强行登梯。这些细节本可归结为败象，可如今看来，更像是刻意为之的表演。
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目光已定。
随即，他下达第三道命令。
“东墙各哨岗，灯火不灭，鼓声定时敲响，巡逻队按原频次往返走动。火铳手轮流射击三百步外空地，制造交火假象。弓箭手在垛口晃动身影，吸引窥探。所有行动，照常进行，不得有异。”
这是为了骗。骗敌军的斥候，骗山本的眼睛。让他们以为明军仍重兵驻守东墙，毫无防备西线。只要他们信了，就会继续推进。而等他们踏入陷阱，一切就晚了。
命令传下，各岗迅速执行。火铳声零星响起，打向空地，硝烟弥漫。鼓声咚咚，节奏稳定。巡逻队的脚步声在城墙上规律回荡。火光摇曳，映得城墙如常森严。
张定远知道，这场戏必须演得逼真。敌军若有细作潜伏，一眼就能看出破绽。他不能出错。
他最后看了一眼东墙防线，确认一切如常，才缓缓转身，向马厩方向走去。亲兵已备好两匹马，一黑一褐，皆未挂铃，马蹄裹布。
“将军真要亲去？”亲兵低声问。
“我得亲眼看着。”他说，“伏兵、陷阱、斥候信号，都得确认到位。我不在，他们心里没底。”
亲兵不再劝，扶他上马。张定远左腿使不上力，右脚踩蹬时一阵剧痛，但他没吭声，只紧握缰绳，稳住身形。马匹缓缓起步，沿内城墙小道向西行进。沿途士卒见他经过，默默抱拳行礼，无人说话。
三里路，走了近半个时辰。马不能快，人不能急。张定远靠在鞍上，额头渗汗，冷热交替。血从腿上渗出，滴在马背，晕开一片暗色。他不敢包扎，怕耽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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