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峡谷中回荡,张定远抬手一压,队伍缓缓停下。前方已无遮挡,视野豁然开阔,一片荒草蔓延的坡地横在眼前,尽头是几缕尚未散尽的黑烟,直冲灰蒙天空。他翻身下马,铠甲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右臂旧伤处随着动作传来一阵钝痛,像有细针在肉里来回穿刺。他没去揉,只将火铳往背后一挂,取下腰间水囊喝了一口。水微温,带着皮囊特有的气味。
“原地歇半个时辰。”他低声说,“医护巡一遍,伤员优先补给。”
士卒们默默解鞍,牵马至坡后避风处。几名医护兵提着药箱走动起来,检查脚底磨破的、腿上抽筋的,递出草药与布条。一名骑兵坐在石头上,正用力搓着小腿,抬头看了眼张定远:“将军,这地方……没人。”
张定远没答,几步走到坡顶,取出望远镜扫视四周。坡下有两条干涸的河床,一条通向北面山口,一条蜿蜒往南。远处有几座低矮土屋,墙塌了一半,屋顶烧得只剩骨架。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但树皮焦黑,枝干断裂。他放下望远镜,从怀中摸出一张粗纸地图,边缘已被汗水浸软。他对照地形,确认此处正是三屯防线最外沿的边民聚居点。
他转身走下坡,朝最近的一户人家走去。门板歪斜地挂在轴上,院内堆着烧剩的农具和翻倒的石磨。他跨过门槛,屋内灶台冷清,地上撒着碎陶片和发霉的米粒。他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米粒,又凑近闻了闻。没有腐臭味,说明弃屋不过三四日。
他退出屋子,见东侧篱笆下坐着个老农,蜷着身子,头埋在膝盖上。他走过去,在两步外站定。
“老人家。”他说。
老人没抬头。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放轻了些。老人这才缓缓抬起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盯着张定远一身铠甲,眼神先是惊,后是怯,最后变成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你们……是戚家军?”声音沙哑。
“是。”张定远应道,“我是带队将领张定远。三屯出了事,我们来支援。”
老人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倭寇是什么时候来的?”张定远问。
“前天夜里。”老人终于开口,“先听见狗叫,后来火就起来了。他们从北坡下来,穿着皮甲,拿弯刀,不单是倭人,还有些生面孔,说话听不懂。”
“多少人?”
“看不清。火光里影影绰绰,少说也有三百。他们不抢粮仓,专烧房子,赶人出村。我躲在地窖,听见他们在喊号子,像是调兵。”
张定远眉头一紧:“喊什么号子?”
“不是汉语,也不是倭语。短促,一声接一声,像狼叫。”
他记下这一点,又问:“他们往哪去了?”
“一部分往山里去了,另一部分往东,像是要去接应什么人。昨儿晌午,有人看见东面坡上有旗影一闪,可等我们爬上去,什么都没了。”
张定远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递过去。老人迟疑了一下,接过,没吃,攥在手里。
“还有别人在附近吗?”他问。
老人抬手往西指了指:“老李头一家还在,藏在后沟的窑洞里。还有两个猎户,早上回来探过村,看见我们就躲了。”
张定远谢过,转身走向队伍。他召来两名骑兵:“去西沟找幸存者,别惊动,先问清情况再带人回来。记住,只打听,不许承诺安置。”
两人领命而去。他站在坡上,望着东面山脊线。太阳已偏西,光线斜照,山影拉长。他估算着距离,若敌军主力真在山中潜伏,一夜行军便可逼近主营。而他们现在只有五百人,补给仅够三日,火药防潮布也只剩一半。
半个时辰后,两名骑兵带回三个边民:一男两女,衣衫褴褛,脸上沾着泥灰。张定远让他们坐下,亲自端来水袋。男人喝了两口,缓过气,主动开口:“我们躲在沟底,昨夜听见马蹄声,不止一队。一队往北,走得急;另一队慢,像是驮着重物。我们趴到崖边看过,马上的人穿皮袍,头戴毛帽,不像南边来的。”
“可看清旗帜?”张定远问。
“有一面灰底黑边的旗,角上绣着兽头,看不清是虎是狼。”
张定远记下,又问起营地位置。女人指了个方向:“翻过东岭,有片林子,前年还有咱们的哨岗,去年塌了。昨天我兄弟去那儿背柴,说灶坑还有余温,草里扔着半截断箭,铁簇,不是倭人用的。”
张定远立刻下令:“整队,十人随我去东岭查营地,其余人在坡地设临时驻防,弓弩手占高处,火铳组清点弹药,准备夜值。”
队伍迅速分派。他带十名精锐步行上山,绕开主路,从西侧陡坡攀爬。林间湿滑,落叶覆盖地面,踩上去无声。行至半山,他抬手止步,蹲下身拨开灌木——地面有拖拽痕迹,宽约两尺,断续延伸至林深处。他伸手摸了摸泥土,未干,显然是近日所留。
再行百步,一片空地出现。中央是坍塌的哨岗,旁边有圈焦黑的灶坑,灰烬尚未冷透。他俯身抓起一把灰,指缝间漏下细尘。灰中有未燃尽的木屑和一点动物骨渣。他抬头环视,地面散布着马蹄印,大小不一,其中几枚掌纹清晰,明显是北方挽马所留。草丛边缘,一处被踩踏过的痕迹引起他的注意:多组脚印从中心向外散开,看似混乱,但他蹲下细看,发现其中有两组并行脚印始终靠左,步伐紧凑,显然是有意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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