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营帐的边角,油灯的火苗缩成一点暗红,终于熄了。张定远坐在案前,背脊未动,手指仍按在海防图边缘。炭笔搁在砚台旁,昨夜写下的推演草稿压在石镇下,字迹清晰。他右肋处的布条裹得紧,呼吸时略有牵扯,但头脑如磨利的刀刃,不钝一分。
刘虎掀帘进来,靴底沾着露水,在帐口顿了一下。“你还没歇?”
“没到歇的时候。”张定远抬眼,声音低而稳,“传令兵走多久了?”
“一个半时辰。”
“戚帅那边还没回音。”
“没。”刘虎走近,站到案侧,“但你说的事,都办了。囚车看牢了,各哨照常巡防,没人往外透风。”
张定远点头,目光落回地图。红、黑、黄三色标记已将敌我动向划清:青石岙是诱饵,大坽头后径是杀机,粮仓、火药库、水源井三点连成一线,是戚家军的命脉。他提笔,重新描粗黑色路线,又在两侧坡地画上小方块,每一块代表一队伏兵。
“一百人藏左坡林后,一百人伏右坡断崖下。”他边画边说,“火器营前置,炮口对准小径入口,弹药分装三批,干柴备足,引信换新。两队弓手夹在伏兵中,听令发箭。”
刘虎俯身细看。“火铳组呢?”
“埋在坡顶凹处,离主道三十步,射程刚好覆盖整段小径。他们不动,等敌进至中段再打。”
“要是下雨?”
“火油包外裹油布,引信用干竹筒装。每队增两桶干柴,点火堆防潮。火器匠那边,今早必须把所有炮膛擦净,铳管通透,一颗沙子都不能有。”
刘虎应了声“是”,掏出随身小本记下。他翻了一页,又问:“青石岙那边,真要示弱?”
“不但示弱,还要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张定远用红笔圈住青石岙滩头,“留三百人,旗少些,鼓缓些,白日巡哨稀疏,夜里灯火不明。等敌船近岸,只放一轮火铳,便佯作溃退,往内陆撤。”
“他们若真登岸?”
“不会全登。主力还在船上观望。我们越乱,他们越敢放人从大坽头潜入。”张定远指尖敲了敲地图,“就怕他们不来。”
刘虎咧嘴一笑:“来了更好,省得咱们找。”
张定远没笑。他盯着大坽头后径那条细线,眉头微锁。“山道窄,林密,脚印容易留。伏兵进出,不能走明路,得从西侧野坡绕。你带人去踩一遍,看看哪处土松,哪处草倒,别让泥印子出卖了位置。”
“我去。”刘虎收起本子,“现在就去。”
“先跟我走一趟火器营。”
两人出帐,天已大亮。营中士卒已在各自岗位忙碌,炊烟升起,饭食味混着铁器打磨的气味。张定远走路略偏右肩,伤处隐隐作痛,但他步伐未慢。刘虎跟在侧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火器营驻地位于主营东侧,三门虎蹲炮并排架在土垒后,炮口朝海。几名士卒正用长杆通条清理炮膛,另一队人在检查火铳弹药袋。张定远走近第一门炮,伸手探入炮口,指腹抹过内壁。
“有灰。”
身旁士卒一愣,连忙解释:“刚清过一轮……”
“再清。”张定远抽出手,指上沾着细尘,“海边湿气重,灰混潮,炸膛不是闹着玩的。”
士卒低头应命,立刻招呼同伴加力擦拭。张定远走到弹药堆前,翻开一只麻袋,抓出一把火药倒在掌心,凑近鼻尖嗅了嗅。
“受潮了。”
“这……昨夜露重,可能渗了点水。”
“换。”张定远合上袋口,“所有火药袋拆开检查,湿的晒,烂的烧。弹丸另装干袋,密封扎紧。引信全部换新,旧的统一收缴。”
刘虎在一旁听着,回头对随行亲兵道:“记下,火药分三批晾晒,派双人轮守。”
张定远又走到火油桶前,揭开盖子查看。油面平静,但桶壁有水珠凝结。“阴雨天近,油布盖严,桶下垫木板防潮。每队配两桶干柴,点火堆用。”
巡查完火器营,两人沿预定伏击路线步行勘察。从主营向北,穿过一片矮丘,便是大坽头后径入口。小径藏在两坡之间,宽不过丈余,两侧林木茂密,正是设伏良地。
张定远站在坡顶,俯视整段路径。他蹲下,用手拨开落叶,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脚印会留。”
刘虎试走几步,鞋底带起泥浆。“得铺草。”
“割干茅草,铺一层,再覆薄土。人走上去,不留痕。”张定远站起身,指向左坡一处凹地,“伏兵藏这里,视野开阔,又能隐蔽。右坡断崖下也一样,但要注意落石,别自己砸了自己。”
“我带人加固支撑。”
“还有,伏兵进出时间定在夜间,白日不得擅动。炊事送饭用布裹食盒,冷食为主,不生火。”
刘虎一一记下,又问:“号令怎么发?”
“我立旗台于主营高坡,红旗举,为警;红旗三摇,为敌近;红旗落地,即出击。”张定远从怀中取出一面小红旗,交到刘虎手中,“你守左坡,见旗动,便准备。不得提前,不得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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