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营中炊烟未散，张定远已牵马出帐。昨夜军议厅内烛火燃尽，他站在沙盘前直到三更，下令之后未合眼。肩甲裂口处的血痂在晨风里微微发紧，他抬手按了按右肩，动作一顿，随即翻身上马。
刘虎已在辕门外候着，见他出来，快步上前：“头一拨民夫已在东段海堤开工，火器组也派了十人协助埋拒马。”
张定远点头，缰绳一抖，马蹄踏过湿土，溅起泥点。两人并行出营，身后跟着两名文书和四名亲兵，皆轻装简从，不带旗号。
沿海一线，潮气扑面。远处滩涂上，人影已开始忙碌。新筑的了望台立在高坡，木架初成，尚未封顶。张定远勒马停在第一处工段前，翻身下马，铁尺从腰间抽出，插进夯土墙基。
土层松软，铁尺直没至半尺深处即止。他拔出尺子，指尖捻了捻沾上的浮土，轻轻一搓，土块碎成粉末。
“拆了。”他说。
身旁工头一愣：“将军，这墙昨日才起，今日风干还得两日……”
“我不看风干。”张定远声音不高，“我看它能不能扛住一场潮。昨夜涨水，这里已漫过脚踝。你这墙基虚浮，再浇三层也白搭。”
工头还想辩，张定远已俯身抓起一把底层浮土，用力一捏——土团瞬间散开。
“这样的墙，潮水冲一夜就塌，敌人还没来，自己先溃了。”他把土渣甩在地上，“三丈之内全部拆除，重打地基。底铺碎石，中压青砖，上覆实土，每层夯实三遍。我一个时辰后回来验。”
他说完转身，不再多言。刘虎跟上，低声对工头挥手，命人动手拆除。队伍继续前行，沿堤而下。
第二处是拒马阵区。原定埋设十五具拒马，形成斜角防线，阻敌登陆冲锋。张定远走近时，只见其中六具木桩浅插于沙，底部未用石块固定，随风微晃。他蹲下身，伸手摇动一根横木，桩脚松动，沙土簌簌落下。
“谁监的工？”
一名士卒上前：“回将军，是本地民夫自行布置，我们只划了位置。”
张定远站起身，扫视一圈：“位置划得再准，桩子站不住也是空摆。”他指向远处礁石线，“倭寇登岸，头三息最关键。他们冲得快，靠的就是乱中取势。这些拒马若一碰就倒，非但拦不住人，反成绊脚索。”
他抬手一指：“全部拔起，深埋两尺，底垫石板，横木交接处加铁箍。每具旁立标旗，完工后由我亲自查验。”
文书立即记录，士卒传令下去。张定远未停留，径直走向下一防区。
途中路过一段旧石墙，本应加固接续新堤，却见墙体断裂处仅以碎石填充，表面糊了一层灰泥遮掩。他驻足，用铁尺敲击墙面，灰皮剥落，露出内部空洞。
“这是糊给谁看的？”他问。
无人应答。
他转头对随行军官道：“把负责这段的匠头叫来。”
片刻后，一名老匠人匆匆赶来，额上带汗。张定远不看他，只盯着墙缝：“你说，这墙能挡什么？”
老匠人低头：“将军明鉴，工期紧，人手少，我们……只想先应付过去。”
“应付？”张定远终于看向他，“等倭寇杀到，你也打算应付？一刀劈来，你举块烂砖说‘我已尽力’？”
老匠人脸色发白。
“现在不是争快慢的时候。”张定远声音沉下，“是争能不能活。这一带十六个村子，三千多人，全靠这道墙活着。你糊一层泥，省两天工，可一旦破防，死的是百姓，不是你。”
他收回铁尺，“拆了重砌。断口处加双层砖芯，外抹石灰浆。今日酉时前必须完成，我亲自来查。”
队伍继续前进。日头渐高，海风卷着沙粒打在铠甲上，发出细响。张定远脚步未停，每到一处工段必亲检细节：了望台的支柱是否垂直，哨位视野有无遮挡，火铳架设点是否避开逆光，甚至连饮水桶的摆放位置都一一过问。
刘虎一路跟随，起初还代为传令，后来渐渐沉默。走到第五处巡点时，他终于开口：“定远，你这么严格，他们会不会有意见？”
张定远停下脚步。前方是一片新挖的陷坑区，原定深八尺，宽五尺，间隔十步排列。他走至坑边，俯身查看，发现其中两坑深度不足，边缘土方堆放杂乱，显是草率完工。
他直起身，望向远处海面。浪头低涌，天色灰白，海平线模糊不清。
“这是关系到沿海百姓安全的大事，不能有丝毫马虎。”他说完，转身走向那两处浅坑，“填了，重新挖。”
午时过后，巡查至南段滩头。此处地势低平，背靠河口，正是昨夜沙盘上圈定的重点防御区。张定远沿堤步行，逐一核对布防图标记点。拒马、鹿砦、烽墩、哨岗，每一处皆需实地勘验。他在一处火铳射击位蹲下，模拟瞄准角度，发现右侧有礁石遮挡，立即命人调整位置。
正查验间，一名文书快步上前：“将军，东段三处工事已完成复建，等候验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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