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远一脚踏在沙地上,脚底传来湿冷的触感,混着血与泥的地面微微下陷。他没有动,枪尖斜指前方,目光死死盯住那片乱石堆。刘虎刚传完令,低身退回原位,喘息声比刚才重了些,右手始终按在腰刀柄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扫视战场。
左臂伤口还在渗血,布条早已被血浸透,顺着小臂滑到指尖,滴落在沙地里。张定远没去管,只是将枪换到右手,左手迅速撕下一段披风内衬,缠紧伤口上方,勒得极紧,整条手臂顿时发麻。他低头看了一眼,确认不再流血如注,才重新握紧长枪。
就在这时,左侧远处一片低矮灌木轻微晃动,幅度不大,但方向一致,像是有人贴地爬行。紧接着,右侧一处沙丘后扬起一小股尘土,极快便落了下去,若非他一直盯着那片区域,几乎难以察觉。
他眼神一凝。
倭寇残部没散。他们不是溃逃,而是分兵两路,正悄悄向左右翼迂回。意图很明显——趁主将缠斗、阵型松动之际,从侧面包抄,形成夹击之势。
张定远嘴角微动,没有出声。他知道,现在任何大声示警都可能打草惊蛇,让敌人提前加速突进,反而陷入被动。他缓缓抬起左手,朝身后轻轻摆了两下。
刘虎立刻会意,伏低身子,沿着战线边缘快速后退,找到几名仍在清理敌尸的士卒,压低声音传令:“左三组,持盾固守!右五组,听我号令,缓缓后撤,每退十步插旗立障,做出混乱之状!火器组盯准空隙,不得擅自开火!”
命令逐级传下,各组士卒悄然调整位置。左翼三组迅速聚拢,七名持盾兵列成一道弧形防线,将后方弓手与火铳手护在其中。右翼五组则开始缓慢后移,动作看似慌乱,有人故意丢下断矛、扔掉破甲,制造败退假象。一面红旗被插在地上,歪斜着,像是仓促间遗落。
乱石堆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一名头裹黑巾的倭寇探出身子,望了一眼右翼撤退的戚家军,又回头低声说了几句。很快,两队人影从石缝中钻出,一队约十五人扑向左翼,另一队则加快脚步,直逼右翼缺口。他们贴着沙丘移动,动作谨慎,却难掩急切——显然以为戚家军已阵脚动摇,正是合围良机。
张定远站在中央高坡,看得清楚。
他不动声色,等两路倭寇深入至五十步内,距离左右主力不过三十步,即将完成合围之时,猛然抬手,长枪横举过顶,随即狠狠劈下!
“鸳鸯变阵!”他一声暴喝,声如裂帛,“前后合拢,左右夹击!”
命令落地,战场骤变。
左翼三组盾墙轰然前推,七面铁盾连成一体,如墙推进,逼得包抄之敌不得不止步迎战。右翼五组原本后撤的士卒猛地转身,不再伪装,手持长枪短刀,以小组为单位反扑而出。而早先隐藏于后方的两支轻装精锐,此刻从两侧斜刺杀出,直插倭寇侧后,切断其退路。
倭寇这才发觉中计。
他们本以为戚家军右翼溃退,左翼孤立,正可一举夹击歼灭,哪知对方早有埋伏,阵型未乱,反而将他们引入包围圈。为首的两名小头目挥刀怒吼,试图稳住阵脚,组织反击,但队伍已被分割成三段,首尾不能相顾。
张定远跃上高坡,左臂虽痛,站姿却挺得笔直。他一把扯下染血披风,绑紧伤口,随即举起长枪,指向敌群中心。
“他们已是困兽!”他声音嘶哑却极有力,“再进一步,便是死路!”
刘虎拔刀在手,站在他右下方五步处,领着近前十余名士卒齐声呐喊:“斩尽来敌!不留后患!”声音滚滚传出,带动四周士卒纷纷举兵呼应。刀枪齐举,声震沙场。
部分新兵起初见倭寇人数仍众,又有两人身披重甲、手持双刃冲在最前,心生迟疑。可听见主将怒吼,又见老兵毫无惧色,胆气渐壮。有人握紧长枪,咬牙向前;有人捡起地上火铳,装填弹药,准备支援。
张定远目光扫过全军,见士气已振,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再次高喝:“今日不留后患,斩尽来敌!”
话音落下,战鼓骤起。
左翼盾阵轰然推进,撞入敌群,长枪手紧随其后,刺杀精准。右翼反扑部队已与敌接战,五人一组结成鸳鸯残阵,攻防有序。两支伏兵从侧后杀入,专挑指挥者下手,一名持旗倭寇刚举起令旗,便被一箭穿喉,倒地不起。
倭寇彻底陷入混乱。
他们本欲围歼戚家军,反被四面合围,兵力分散,无法组织有效抵抗。有人想突围,却被盾阵死死挡住;有人想后撤,却发现退路已被伏兵截断。那两名重甲倭寇虽勇,一人连杀三名戚家军士卒,但很快被五名长枪手围住,步步紧逼,最终被刺中小腿,跪倒在地,随即数枪齐下,当场毙命。
战场局势彻底逆转。
张定远仍立于高坡之上,未动一步。他看着敌阵崩溃,却不下令总攻追击。他知道,真正的歼灭尚未开始,此刻最重要的是保持阵型完整,防止敌狗急跳墙,拼死反扑伤及己方。
他缓缓放下长枪,目光沉静。
刘虎走到他下方,仰头问道:“头儿,还等什么?”
张定远摇头:“等他们自己乱透。”
果然,片刻之后,倭寇阵中传来几声惨叫,几名士卒竟因争抢退路互相砍杀。一支小队试图强冲左翼,却被盾阵撞散,剩余几人四散奔逃,又被伏兵逐一截杀。整个敌群已无统一指挥,各自为战,败象毕露。
张定远这才抬起右手,长枪前指:“传令——全军压上,不留一人逃脱!”
刘虎应声而去。
山坡下,戚家军各组迅速整队,以五人为单位,层层推进。火器组重新就位,三门虎蹲炮调转方向,对准残敌聚集处。弓手列于后方,箭雨覆盖。突击队持刀枪在前,盾手护侧,步步紧逼。
倭寇残部节节后退,退至一片低洼沙地,背靠断崖,已无路可走。
张定远站在高坡,风吹起他破损的衣角,左臂虽痛,脊背却挺得笔直。他望着下方困兽犹斗的敌群,眼神冷峻,未带一丝情绪。这场仗还没结束,但他知道,胜局已定。
刘虎站在他右下方五步处,手握腰刀,目光紧盯战场,随时准备领命出击。周围士卒列队完毕,刀枪在手,战意冲天。
张定远缓缓举起长枪,枪尖指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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