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依旧炽烈，废窑校场的地面被晒得发白，影子缩在断墙根下。张定远站在高坡之上，手握黑底红边令旗，目光扫过前方第七组士卒的行进路线。队伍动作整齐，脚步谨慎，穿过倒塌的窑墙时已无慌乱。陈大川伏于制高点调整箭矢方向，赵铁柱蹲在木障前检查门轴结构，彼此之间再无争执。鼓声低沉而有节奏地敲响，演练正按新编组有序推进。
刘虎翻开记录册，低声汇报：“第七组整备完成，路线已核定，安全员到位。”
张定远点头，尚未开口，忽听得校场东侧马蹄急促，尘土飞扬。一骑飞驰而来，在校场边缘猛地勒缰，战马前蹄腾空而起，嘶鸣一声落地。马上探子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喘息：“将军！沿海三村烟火升腾，疑是倭寇小股登陆，焚屋劫粮！我等哨探已确认火头不止一处，百姓正在逃散！”
全场瞬间静了下来。原本专注投入的士卒们动作迟滞，有人抬头望向高坡，有人低声交换眼神。鼓声停了，连风都像是凝住不动。
张定远眉头未皱，眼神却骤然收紧。他盯着那探子片刻，才缓缓开口：“几处起火？可辨明人数？”
“回将军，目测至少三处，分别位于白沙、石浦与黄岙。每处火势不大，似非主力，但确有贼人持刀追砍百姓，抢夺粮车。人数约三十上下，衣着杂乱，佩短刃、背弓矢，行迹迅疾。”
话音未落，远处又传来马蹄声。戚继光骑马而来，身后仅带两名亲卫。他面容沉肃，未及下马便扬声问道：“消息属实？”
“属实。”张定远答得干脆，“哨探所报与我军布防图上预警点吻合，应为试探性袭扰。”
戚继光跃下马背，登上高坡，站到张定远身侧。他望了一眼仍在列队的士卒，压低声音：“考核尚未过半，主力若动，阵脚必乱。”
“倭患一日不可纵。”张定远语气平稳，“但选才亦不可废。”
戚继光看着他，目光微动。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从不轻言决断，更不会在两难之际仓促行事。片刻后，他点头：“你说如何做。”
张定远转身，抽出腰间令旗，高举过顶。全场士卒立正待命。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穿透整个校场，“已完成综合考验且评定‘优等’者暂留原地待命，其余各组照常演练，不得擅离岗位！”
刘虎立即翻阅手中名册，快速勾出名单。几名士卒闻令出列，站成一排。他们皆是此前几轮考核中表现突出者，动作利落，神情镇定。
戚继光看着这一幕，微微颔首。他知道张定远此举既保住了考核的公正性，又迅速抽调出可用精锐，避免临时拼凑、贻误战机。
就在此时，士卒中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一边打仗一边选人，岂不分心？”
“若主力调走，这考核还有何用？”
“听说那一带地形复杂，小股倭寇最是狡猾，十个人够使吗？”
声音虽低，却如细针般扎入耳中。张定远没有回头，只将令旗收回腰带，缓步走下高坡，直抵列队前方。他站定，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几个即将随行的士卒脸上。
“你们可知为何要考？”他问。
无人应答。
“不是为比谁跑得快，也不是为争哪个位置。”他说，“是为选出能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的人——能听令、能协作、能杀敌。”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一分：“现在，敌人来了。不在沙盘上，不在演武场，而在海边烧我们的房，抢我们的粮，伤我们的百姓。”
人群安静下来。
“今取已完成考核之精锐十人，随我先行清剿。”他指向那几名列队者，“其余人由刘虎督训，照章继续。你们每一组的表现，都会记入总评。”
一名年轻士卒忍不住问：“将军走了，我们还考吗？”
张定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倒是刘虎大步上前，一把夺过指挥旗，高声喝道：“怎么不考？正因敌人来了，才更要选出能打仗的人！”
他挥旗指向险道入口：“第七组准备入场！路线不变，标准不降！”
鼓声再度响起，节奏比先前更加紧凑。士卒迅速列队，重新进入状态。烟尘再次腾起于塌窑窄道之间，弓手攀上残垣，破障兵检查装备，整个校场恢复运转。
张定远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马匹。五名已点出的士卒迅速集合，背上火铳，挂好腰刀，检查干粮袋与水囊。刘虎协助核查每人装备，确认无误后抱拳行礼：“一路小心。”
“你守好这里。”张定远拍了拍他的肩，“别让任何人松懈。”
刘虎重重点头。
张定远翻身上马，其余九人也依次登骑。十人皆轻装简行，不带旗帜，不鸣号角，只以暗哨联络。他最后看了一眼校场——高坡上，戚继光仍伫立未动，目光沉稳；下方，第七组士卒已踏入模拟区，脚步稳健，配合默契。
“出发。”
马队调转方向，沿官道疾行而去。蹄声渐远，卷起一道黄尘，很快隐没在晨雾之中。
校场内，鼓声未歇。第八组已在等候，列队整齐，神情专注。一名士卒低声问同伴：“你说……他们会遇上倭寇吗？”
对方紧了紧手中的长矛：“遇上了，就得打。”
“可他们才十个人。”
“将军带的兵，一个顶十个。”
两人不再说话，只默默注视前方。远处，第九组已经开始热身训练，有人负石跑圈，有人练习旗语传递。刘虎走到中央指挥区，展开沙盘，对照地图标注当前进度。
戚继光缓缓走下高坡，来到他身旁。
“你觉得他能兼顾？”他问。
刘虎抬头，看着远方官道消失的方向，答得毫不犹豫：“能。”
“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他是张定远。”
戚继光嘴角微动，终是没再说什么。他望向校场深处，只见烟尘再起，一组士卒正穿越雷区模拟带，动作协调，进退有序。
风从北岭吹来，带着干土与草灰的气息。刘虎拿起令旗，举过头顶。阳光灼热，旗面展开，映出一片鲜红。
鼓声第三次响起，节奏沉稳有力。第十组整队完毕，缓缓步入险道。一名士卒踩上松动石板，立刻停下，伸手示意后方警戒。其余人立即伏低身体，屏息凝神。
刘虎盯着他们的动作，手指轻轻敲了敲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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