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终于从校场边的战旗上褪去,炊烟散尽,营中渐静。张定远站在原地未动,肩头旧伤在夜风里仍隐隐发沉,像一块压在骨头上的铁。他缓缓松开按在剑柄上的手,转身走向军械工坊的方向。脚步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昨日训练暴露出的问题在他脑中盘旋——火铳装填慢、药斗卡壳、枪管过热,士卒负重不均,铠甲关节处磨损严重,有人跑不到半程便腿软跪地。人可咬牙撑,器却撑不住战。练得再狠,若兵器跟不上,终究是空耗力气。
天刚亮,晨雾未散,军械工坊前已有人影走动。张定远没让人通报,径直推门而入。炉火尚未全燃,几把铁钳挂在墙架上,地上堆着废铁片和断矛头。三名工匠正低头整理工具,听见脚步抬头,见是他,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张定远将随身携带的竹简放在案上,翻开一页,上面刻着昨夜记下的问题:火铳射速不足、炮管易裂、铠甲重心偏移、装具衔接松脱。
“我来不是听你们说难处的。”他指着竹简,“是把这些毛病,一条条改掉。”
工匠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低声开口:“将军,火铳这东西,药量、膛长、铁质,差一丝都不成。我们按老法子造,已是极限,若要提速,怕炸膛伤人。”
张定远点头:“我知道风险。但北岭那一仗,我们靠三轮齐射压住敌寇退路。若当时火铳能快半息,倒下的倭寇能多十人。战场上,半息就是生死。”
他走到火炮旁,伸手摸过炮管外壁,指腹触到几道细微凹痕。“你们用整铸法,铁水冷得不匀,厚薄难控。我有个想法——分段加固。”
他取来炭块,在石板上画出结构图:炮管中段加铁箍,两端稍薄,内膛打磨顺直,火药舱缩小容积,改用细筛火药,减少爆震。
“先做小样试射。”他说,“一寸一寸改,炸了重来,直到不炸为止。”
工匠沉默片刻,老陈的徒弟陈二开口:“那铠甲呢?现在这身铁札,重六十斤,跑不动也蹲不下。”
张定远脱下自己那副铠甲放在桌上,指着肩甲与腰侧连接处:“这里太死,动作大就撕扯皮带。改成层叠锻铁,关键部位加厚,胸背用双层,四肢减料,内衬牛皮缝紧,既防刃又减重。”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是昨夜灯下所绘,标出各部件尺寸与连接方式。“先做一副样甲,找五人试穿,跑、跳、翻滚、格挡,不行就拆了重打。”
陈二接过图,手指摩挲纸面边缘:“这法子……老陈师傅前日提过,说怕朝廷不认新制式。”
“现在不认,打完就认。”张定远声音不高,“我要的不是合规矩的兵器,是要能活命、能杀敌的家伙。你们只管做,出了事,我担着。”
三人对视一眼,终于点头。
接下来三日,工坊日夜不停。炉火通红,锤声不断。张定远每日早晚各来一趟,查看进度,试用手感,提出调整。火炮样件做了三次,第一次试射时尾部炸裂,碎片飞出三丈;第二次调整铁箍位置,射程勉强提升二十步,但精度飘忽;第三次改用药比,稳定推进力,三百五十步外击中靶心,偏差不过两尺。
铠甲样件也反复修改。初版虽轻,但护心镜接缝不牢,一次翻滚后崩开;第二版加铆钉,又显笨重;最终定型为胸甲一体锻压,肩臂分片活动,腰腹以皮绳串联,总重降至四十二斤,灵活如常服。
第四日清晨,校场东靶区设下新阵。改良火炮架于土台,炮口朝向三百五十步外的木靶。火铳组列队待命,每人手持新改火铳,药斗经滑槽导引,装填动作简化为三步:开斗、倾药、压实。
张定远亲自点火。引信燃起,炮身微震,一声轰响划破晨空。烟尘散开,远处木靶已被击穿,碎木飞溅。
围观士卒中有人低呼:“真打到了!”
接着是火铳试射。三排士兵轮流装填射击,全程计时。第一轮回合一分钟十三秒,第二回缩短至五十七秒,无一卡壳。
张定远走到阵前,拿起一支新火铳,翻看枪管内膛。“药斗滑槽要定期清灰,枪管每射十次必擦,否则积碳会堵火门。”他将火铳交给身旁士卒,“回去教同袍,每一处改动都有用,少一步都不行。”
有人低声嘀咕:“新东西麻烦,战场上哪有工夫细伺候?”
张定远听到了,没看那人,只说:“你用旧铳,装填慢三息,敌人就冲到面前。你倒下,家人谁护?你儿子将来也当兵,你希望他手里拿的是旧铳,还是能多活三息的新铳?”
全场安静。
他扫视一圈:“从今日起,新装备分批列装。火炮优先配属哨防营,火铳先给前线三队,铠甲试用一个月,无大碍即全军换装。每件兵器登记编号,损坏报修,私改者罚。”
说完,他命人取来绘好的改进图样,卷好放入木筒。“这份图纸,送中军备案。”
日近正午,工坊内外忙碌依旧。张定远立于门口,手中握着一支新制火铳样品,枪管笔直,握把贴手,药斗闭合严密。他轻轻抚过表面,确认无毛刺、无虚焊。
远处,军情台帐房的屋檐在阳光下泛着青灰。那里堆着最新的敌情快报、哨探记录、沿海布防图。他知道,器械已强,下一步,该理清耳目。
他收起火铳,迈步离开工坊。脚步比来时轻了些。路过校场时,见几名士卒正围着新铠甲试穿,互相指点关节活动度,有人笑着比划格挡动作。
张定远没停下,径直朝中军方向走去。手仍按在火铳上,指节因长时间握持有些发僵。他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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