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亮，天边青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淡白的日影。主街地面还残留着昨夜清剿时留下的血渍与瓦砾，几处断墙边堆着刚清理出的碎木和尸袋。张定远仍站在茶馆前的临时指挥点旁，左手缠着的布条已被渗出的血浸成深褐，指尖微微发麻。他没动，也没让亲兵再换药，只是将右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街面每一处屋檐、每一段残垣。
巡逻的脚步声有节奏地响起，清剿组已轮换三班，各岗哨报来的消息都一样：民房排查完毕，无活敌藏匿，百姓陆续返家，炊烟重起。文书坐在桌后，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登记最后一批缴获物资清单。火器营阵地未撤，炮口依旧对准衙署方向，引信未点，炮手蹲守原位。
一切看似归于平静。
就在此时，东面城墙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清晨的沉寂。一名哨兵从东街尽头狂奔而来，铠甲歪斜，脸上沾着尘土，嘴里大喊：“大人！城外烟尘大起，大批倭寇正往西门冲来！人数不下三百，带盾持矛，有骑兵开道！”
张定远瞳孔一缩，立刻抬头望向东墙。果然，远处城头已有守军挥动红旗示警，狼烟尚未升起，但了望塔上的鼓声已连敲三通——这是敌军大规模逼近的信号。
他转身喝令：“传令兵！飞骑各岗——原地固守！弓手登垒！炮位准备点火！不得擅自出击！”
传令兵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张定远不再停留，几步跨到街心，环视四周。主街虽已肃清，但兵力分散，各清剿小组仍在收尾，若敌军趁势强攻城门，里应外合之下，局势顷刻可崩。
他当即挥手召来身边百人队。这支队伍是他亲手带出的老卒，个个身经百战，闻令即聚，列阵无声。
“听令！”张定远声音低沉却清晰，“五十余人留守主街及衙署周边，加固防线，严防城内漏网之敌呼应外敌。十人接管火器营阵地，维持威慑火力，随时待命。其余人，随我出战！”
话音落，四十余名精锐士卒立刻整队，收刀入鞘，摘下背负的火铳与长枪，迅速检查装备。有人替换了断裂的皮带，有人紧了紧靴扣，动作利落，无一多余言语。张定远站在队首，左手抬起示意，队伍立即熄灭火把，沿主街向东疾行。
铠甲相碰发出轻微铿锵，脚步压得极稳，唯恐惊扰百姓。街两侧已有少数人家开门探看，见戚家军列队而过，纷纷退回屋内，关门闭户。张定远余光扫过，知道他们尚未安心，但这不是安抚的时候。
队伍行至东街中段，前方巷道收窄，两侧是倒塌的民房与残墙，中间仅容两辆马车并行。此处名为石桥巷口，因早年有石桥横跨护城河支流得名，如今桥已毁，只剩一段宽约丈许的石基横跨沟壑，连接城内主道与东门外官道。地势狭窄，易守难攻，正是阻击敌军入城的最佳位置。
张定远抬手止步，队伍立刻停下。他亲自上前勘察地形：石桥基座尚存，两侧土坡陡峭，杂草丛生；桥头立有一根断裂的旗杆，横在地上；对面官道尽头尘土飞扬，隐约可见人影晃动，马蹄声越来越近。
“布阵！”他低声下令。
士卒迅速展开，十人持盾列前，形成半圆形防御阵型，堵住桥口；二十人持长枪居中，枪尖斜指前方；其余人分列两翼，握刀执铳，随时准备侧击。一人爬上旁边断墙，架起望风哨位。
张定远立于阵心，拔出腰间长剑，剑锋朝前，低喝一声：“戚家军！寸土不让！”
“寸土不让！”士卒齐吼，声震屋瓦，惊起远处树上一群寒鸦。
吼声未落，对面尘烟中骤然裂开一道缝隙，百余倭寇精锐列阵而出。前排持巨盾，后排持刀枪，两侧配有短弓手，阵型严密，步伐整齐。最前方，一匹黑马缓缓踏出，马上之人身穿黑甲，头戴覆面铁盔，只露出一双阴狠的眼睛。
正是山本。
他策马前行两步，停在距桥口三十步处，嘴角扬起一抹狞笑，用生硬的汉语开口：“张定远，你赢不了。”
风从东面吹来，带着尘土与血腥气。张定远没有回答，只是将左手缓缓松开剑柄，又重新握紧。伤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细针在肉里游走。他盯着山本，眼神不动，仅将剑尖缓缓抬起，直指对方咽喉。
山本冷笑更甚，抬手一挥。身后倭寇立刻列阵推进，盾牌交错成墙，刀枪林立，脚步沉重如雷。弓手拉开短弓，箭镞泛寒，瞄准桥头。
张定远侧头低语：“盾压前，枪稳桩，等我令下。”
前排盾兵立刻矮身，将盾牌压低贴地，缝隙不留；长枪兵扎稳马步，枪杆抵肩，枪尖微颤。整支队伍如一块铁石，死死卡在石桥巷口。
山本不再说话，右手高高举起，五指猛然攥紧。
倭寇阵中顿时爆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嘶吼，前排盾兵加速冲锋，脚步轰鸣，大地微颤。弓手松弦，数支冷箭破空而来，射向桥头。
“举盾！”张定远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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