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着咸腥味扑上城头,了望塔上的张定远站了一夜。肩伤在冷风里抽着疼,像有把钝刀在肋骨缝里来回磨。他没动,也没揉,只将目光钉在东南方向的海平线上。三声短哨自远处传来,间隔均匀,平安无事。
天还没亮透,最暗的时候到了。
突然,东南海面浮起一线黑影,起初只是模糊轮廓,接着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如蚁群爬出地缝。战船一艘接一艘逼近,火把连成一条扭曲的红线,在漆黑水面上晃动。狼烟腾空而起——三堆,接连点燃,直冲云霄。城中警锣炸响,一声比一声急。
张定远立刻转身下塔,披甲执剑,大步奔向东门城楼。亲兵紧跟其后,脚步踏在石阶上发出闷响。他登上最高处,取出老陈做的望远镜,眯眼对准敌船阵列。旗舰居中,一名披甲持刀的倭寇头目立于船首,正挥手分兵。一路直扑东门滩涂,另一路绕向东南山口,动作有序,毫无迟疑。
“是山本。”他低声说,把望远镜收进怀中。
传令兵已在身旁待命。张定远沉声下令:“火起东南!”
声音不高,却如铁锤砸落。传令兵立即高呼,一人接一人,从城楼传至箭楼,再沿城墙传向各段。号角呜咽响起,火器营士兵迅速进入遮蔽台,检查火绳、清通铳管;弓箭手跃上箭垛,搭箭上弦,目光锁定滩涂;步卒列阵持盾,滚木礌石推至墙边;五里亭方向快马驰回,游骑小队疾速汇入侧翼阵地。
风向变了,从东南转为偏北,带着湿气扫过城头。火器营副将跑来禀报:“风不利,火油罐射程会减三成。”
张定远点头:“改用实弹,优先打船头和登岸点。虎蹲炮调整仰角,压低第一轮射线。”
副将领命而去。
敌船已靠岸,木筏接连推出,倭寇踩着跳板冲上滩涂。他们动作迅捷,背负云梯,头顶藤盾,成群结队往城墙冲来。东南山口方向也出现人影,借林掩护,正快速推进。
张定远踏上鼓台,亲自执槌。
咚——
第一通鼓响,低沉厚重,震得城墙砖灰簌簌落下。
火器营引火点射,十二门虎蹲炮齐发,轰然巨响撕裂夜空。炮弹划出弧线,砸入敌群,两艘刚靠岸的敌船被击中,船身碎裂,火光冲天。后续船只急忙后撤,登岸节奏被打乱。
咚——咚——
第二通鼓紧随而至,节奏加快。
弓箭手三段轮射启动。前排放箭,后排搭弦,第三排举弓待发,箭雨连绵不绝,覆盖滩涂前端。倭寇盾阵虽密,仍有数十人中箭倒地,哀嚎声混在呐喊中,听不真切。
咚——咚——咚!
第三通鼓猛然擂响,急如暴雨。
张定远拔剑出鞘,寒光一闪,直指前方:“保家卫国,在此一役!”
全军齐吼,声浪冲天。铠甲碰撞声、兵器出鞘声、脚步踏地声汇成一股铁流,在城墙上奔涌。
敌先锋已架好云梯,七八架同时靠墙,倭寇攀爬而上,动作悍不畏死。一段城墙缺口处,滚木尚未完全就位,仅有两根横挡。三名倭寇率先登顶,挥刀砍向守军。守军迎上,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张定远跃下鼓台,率亲兵队疾行至缺口。他一脚踹翻一名倭寇,长剑斜劈,斩断对方手臂,顺势刺穿胸膛。血喷在铠甲上,顺着甲片往下淌。第二名倭寇扑来,他侧身避让,反手一剑抹喉。第三人刚爬上女墙,被亲兵用镋钯勾住脖子拖下,摔落城下。
“搬滚木!”他吼道。
两名士卒抬来一根粗木,横卡在缺口边缘。更多守军赶到,礌石推下,砸得云梯断裂,登城者纷纷坠落。
东南山口方向警讯传来:敌已突破外围防线,正强攻第二道隘口。那里地势较缓,原本设伏兵力较少。张定远下令:“游骑小队转援东南,带响雷三枚,埋于必经之路。弓手调两组增援,压制林间推进。”
命令传下,各部依令而动,毫无混乱。
此时,东门战场再度吃紧。倭寇主力压上,云梯增至十余架,火把照得滩涂如白昼。他们不再分散进攻,而是集中冲击东门中段,正是此前塌陷修补之处。墙体虽经加固,但根基未稳,承受不住连续撞击。
三架盾车推至墙下,车顶覆牛皮湿泥,挡住上方投掷物。倭寇躲在车后,用铁锥猛凿墙基。守军投下火油罐,点燃后倾泻而下,火焰顺着湿泥蔓延,烧得盾车冒烟起火,但仍有数辆未毁,继续撞击。
张定远下令:“集中炮火打盾车!两门虎蹲炮轮射,不准停!”
炮声再起,一枚炮弹命中一辆盾车侧面,将其掀翻。车内倭寇惨叫逃出,被箭雨射杀。另两辆也被击中,行动受阻。
就在这时,一名倭寇跃上女墙,身穿重甲,面目狰狞,手持双刃弯刀。他一脚踢开守军,连斩两人,竟在城头站稳脚跟。身后又有四五人攀上,形成局部突破。
张定远一眼认出此人——正是山本。
他提剑迎上,两人隔阵对视。山本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忽然暴喝一声,挥刀扑来。张定远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削向其臂,被甲胄挡住。山本回身横扫,刀锋贴着张定远胸前掠过,甲片划出刺耳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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